发信人: kuku233(很爱猪的KUKU)
整理人: herijunlai(2003-11-17 22:54:01), 站内信件
|
我和妹妹嫁出去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下来，年初父亲又开始退养，于是他的心情十分抑郁。他每日里一个从在家里写写画画，盼着我们回家，偏偏我们又忙，难得回一次家，于是逢到我们回家，他言语间不知不觉刻薄起来，比如每次我从家里出来要回自己家里去，他都会说，回家啦，唉，这里是什么地方呢。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以至于几次之后，哪怕是在小家里打电话给父亲，他问，你在哪里，我也只敢小心翼翼地说：我在滨江四区。后来问妹妹，原来她也是一样，轻易不敢在父亲面前把自己的小窝叫做“家”。那次妹夫和我丈夫同时出差，我们姐妹说好了一起住一晚。那天特别冷，娘家我们未嫁时同住的小房间通风，于是就商量了住在我家，我特地跟妹妹说，不要让爹妈知道。结果那日妹妹去陪父母吃饭，偶然说起要住我这里。父亲一听果然生了大气，说，如今女儿大了，嫌家里不好了……
如此，和父亲渐渐就吵了几次。何苦来呢，我说，当时你们整天要我嫁人，现在我嫁了，又不满意……再说，我真的是忙……说真的，我和你们在一起吃饭的次数，绝对比在公婆那里的多……父亲先是不说话，后来又说：你们住在一起，不同的。但从此以后，父亲就不说那些话了，换了奇怪的沉默。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很累。我的时间不够用。我觉得父亲十分奇怪，他最近开始要我帮他找房子，找工作。我想工作了一辈子在家进而歇歇不是挺好，何苦来呢。
昨天，拿着给父亲买的两本画册回家拍他马屁。他看见我，脸上有笑容，还多看了我几眼，旋即拿着画册进房间去了，一边翻一边开始发表自己对画册的意见，显见得十分高兴。
我嚷饿。这会子已经是七点半，他们都吃过了。妈妈下厨给我炒蛋，我陪父亲说话，听得妈喊我。
我过去，她一脸神秘地说：你今天回来得正好。知道吗，昨天你爸爸哭了一宿！
什么什么？
是啊，你半夜里做梦，忽然嚎啕大哭起来，真是好恐怖啊，我劝都劝不住。说起来，还是为了你呢。
为了我？
是啊，为了你。他说他梦见你最近得罪人太多，竟然被人杀了。天哪，他从梦里哭醒，又睡着了，睡着了还哭，整整闹了一夜。当时就要给你打电话，被我劝住了……
我愣愣地听着。
我还从来没看到你爸爸哭成这个样子，那个伤心啊……妈妈炒着菜，继续唠叨着，今天早上他醒过来，说，真是的，平时再骂女儿，到了这个时候，原来还是这样子伤心呢。
我转过头去，悄悄擦了擦眼睛。进房去，笑着问父亲：你怎么会梦到这个啊！真是的！
菜炒好了，我坐下来吃，开一听啤酒，妈妈坐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还在说父亲的梦。父亲终于忍不住了：那个梦太可怕了。梦里头，你妈已经挺不住，哭倒了，你奶奶和姑姑从老家赶来了，你妹不说话，只是哭，就跟在我身后，我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你大表弟跟着你奶奶来的，替我张罗……
我听着听着，忽然想起来问：怎么是他张罗？我老公呢？我妹夫呢？这俩大男人呢？
父亲一愣。
没有。真没他们。他笑起来——还真没看到他们。就我们一家人。后来那凶手被抓住了，是我亲手开枪打死他的！正要执行枪决的时候，我跟他们说，让我打，掏出枪就往他身上招呼过去了！那个恨啊……
我急忙打岔：爸，那杀手长什么样啊？给我说说，我以后也好小心些。
没看清，他说，光知道是一男的，小伙子……当时，原不知道是你被杀了，是从一件衣服上认出来的，一件白衬衫，后领子上有一块黑商标，就是你常穿的那件……你最近真没得罪什么人吧。
他说了半天，进房去了。我继续吃饭。翻看漫画。看到漫画主人公说，他最喜欢去父亲的理发店，无论父亲有多忙，看到他都会停下来朝他笑一笑。查理说，他喜欢坐在椅子上等父亲下班，一起回家，让一个父亲快乐其实很简单。
夜深。我跟父亲说，我走了，回家给你们打电话。
他背对着我画画，没有回头，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小心点啊。
是的。我会小心。我一定不得罪别人。我从此将不会穿有黑商不会再跟你吵架。这里是我永远的家，永远永远永远的，家。父亲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