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 sryaya(牛奶·大摇大摆)
整理人: bennycyb(2003-01-21 22:40:32), 站内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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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有想到，多年后的重逢，会这样轻易地出现。又结束。
平整的街道，车来车往，冬日里温暖的太阳。擦肩而过的一瞬，就像是所有电影里矫情而空虚的画面。我们彼此认出。停住，隔着彼此的朋友，隐秘而羞涩地微笑。
阳光安静地照在他的身上。在他的镜框上折射出细微的光圈。他的表情微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是个淡然的男子。甚至还有些害羞。
他的妻就在前面等他。而我，和他分散了这么多年的我，站在他面前，朝他微笑。我们第一次没有躲开对方的眼睛。也就第一次这样正视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对方。他的眉目是我从未忘记过的。柔和的目光。十五年以来，我第一次这样长时间近距离地望着他。隔着在前方等他的妻。
他真是个神情忧郁的男人。就算是望着久别重逢的我，他的眼睛里，也还是温暖而压抑的忧伤。只是突然少了语言。我们都少了语言。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这条喧哗，有人等待的大街上，我们安静地望着对方。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所有的一切都只变成了背景。一幕喧闹之下隐藏着淡然的激动与忧伤的背景。
他仔细端祥我。在他的眼睛里，我没有看到微笑。只有细心而疼爱的端祥。他轻轻说，你变漂亮了。我微笑。这句话他以前见我也会说。只不过以前从未看着我的眼睛说过。我们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光彩，只在那一刻为彼此绽放。
我们都保持着目光的平静。还是像以前一样，我微笑里的忧伤，而他是忧伤里的微笑。似乎是要把彼此印刻在脑里。连同那一幕衬托淡然的尘世背景。
只说着极平淡的语言。你现在去哪里。你还在那里上班吗？有空来我家玩。
连你现在过得怎么样都没有说。
我把下颌朝前方扬了扬，说，你去吧，你朋友等你呢。他没有介绍他的妻给我认识。但我知道他们已经经历了很多年。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停了停，什么也没有说。脸上又恢复了我熟悉的淡然。然后点头。我突然非常的不舍。心里隐秘的弦，颤音不止。
三岁以前，大人们把我们放在一起洗澡，睡觉。我是个夜哭的孩子，最后传染成他也夜哭。我们像闹钟一样准，白天一起玩耍，睡觉，晚上一起哭。于是三岁那年，我妈把我领回去。他家就住在我家隔壁。我父母和他父母是同一所中学的老师。我们从小在学校里长大。
四岁，我们捉迷藏，我和他一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一起紧张而兴奋地屏住呼吸，静听小伙伴们的脚步声。我躲在他身后，他说如果我被人发现了，你不要出声，他们会以为就我一个人躲在这里。我小鸡啄米地点头。
五岁，我们玩官兵捉强盗，他脚一滑掉进了我家门前的池塘。我哭着去找大人。结果他被救上来，什么事也没有，鞋子却留了一只在池塘里。回去被他妈好一顿臭骂。二天没敢找我玩。我在我家门口朝他家门口眼巴巴地望了二天。
六岁，还是官兵捉强盗，他跑得飞快，我追得飞快。就在我的手已经捉到他衣角的时候，他朝前用力一挣脱，结果，他的裤子被我扯破了，而我一个大马爬地摔在地上。哇哇地哭了起来。他也哭。最后他发现哭不过我。就抹着眼泪把我扶起来。然后坐在树底下商量好回家不出卖对方。最后双方父母还是知道了，决定把我们送往小学。
七岁，我们读小学一年级，同班。他是副班长，而我连个小组长也不是。于是每天回家都是我帮他背书包。当时备感荣幸，小小年级就懂得权利的好处。有时他也帮我背书包，不过要在周围没认识的同学的时候。他那时会翻倒立，是我心里的英雄。
八岁，大人让我们几个从小玩的小伙伴一块合影。大人把他安排在另一个小女孩身边。他还咧开大嘴对着镜头傻乐，我不高兴了。两天没理他。还把那张合影藏起来了，后面找不找去找不着了。我难过得直哭。他牺牲了三个话梅糖才把我哄得破渧而笑。
九岁，父母调动，我要转学了。走的那天，我还在学校里上课。车子到学校门口接我。妈妈把我从教室里领出来，我茫然地跟随着。结果发现是要离开了，哭着不肯走。他躲在一大群同学中间，惊慌地望着我。我不肯上车。爸爸对我说，随便我什么时候想这里了，我都可以回来。我轻信了这样的谎言。伤心欲绝地被他们拖上车。隔着玻璃窗，泪流满面的我看见泪流满面的他朝这边跑来。可是车子已经发动了。我甚至连告别的话也没来得及和他说。我们就分散了。
十岁，我离开后的第一年，回家乡。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只有稍许的陌生，我们又开心地在一起玩。在他家昏暗的灯下，玩从来不厌倦的游戏。
十一岁，我想回家乡，可是父母说没空。一天拖一天。终于到回去了，他又随父母去了爷爷家过年。怅然。闷闷不乐的假期。
十二岁，又回到了家乡，我们都上初中了。他变成了一个清秀而害羞的少年。我在他家里坐了半个小时，他没有出来见我。他妈妈去喊他，他还是躲着不出来。只让他妈带了一颗石头给我。一颗小小的圆润的鹅卵石。只好失望而归。但是在我走的那天，我还是看见他站在池塘边，往我这边眺望。瘦弱的身体在风中一动不动。
十三岁，再回家乡，小伙伴都已长大。见了面都有些不知所措的沉默。好像断了的线找不到结头再结起来。这次我没有去他家找他。我站在他来往的路口等他。我只想要一张他的照片。为了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我向所有小时候的玩伴要了照片。我带着自己的照片，怀着一颗少年柔弱的心，坚持地站在那个路口等他经过。
他真的出现了。不敢看我的眼睛，红着脸，像地下党员一样，交换了手中的照片。我们简单地说了几句话，然后他就跑开了。而在我走的时候，依然站在路口目送我。真是个羞涩的少年。
再往后，记忆就有了断层。我不常回家乡，因为怕失望。直到读大学后，又回了趟家乡。那个时候，他已经工作了，就在我们从小长大的中学里，当美术老师。以他敏感而害羞的天性，这是一个适合他的职业。他变成一个淡然的男子，依然是有些羞涩。我们都长大了。他轻轻地说，你变漂亮了。我微笑，而他平静。
我们去滑冰，他牵着我的手，转了一圈又一圈。碰见学生嘻嘻哈哈地叫着老师。他朝我羞涩的微笑。我们不敢仔细地看对方。躲闪着眼神交谈。这个拥有着我整个童年时代的快乐的男孩。我们有共同的回忆，共同的感情。却从来不说。
过了二年，听家乡的人说他结婚了。心里有淡淡的惘然。他从未告诉过我这个消息。只是来我的城市时，给我打过电话。可我却没有一次去陪他。他从来没直接说过什么，只是平静地说，我现在在这里，一会就走。
我现在在这里，一会就走。
我竟也就让他走了。现在也就只能是现在。变不成永远。
直到今天，在人声喧嚣的街道上，冬日里温暖的阳光下，轻易地遇见，又结束。
天空依然云淡风轻。我们继续各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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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是一只鸟，充满了警觉，不容易停留下来。所以一直在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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