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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wing5008(彼岸风) 整理人: 8329156(2002-10-30 12:06:05), 站内信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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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犟若牛筋耿如老树的小个子山东人 退休前，父亲是政府的一个小官僚，多年来一直领导着一个小小的部门。 在我的印象中，至今没遇到过比父亲更犟的人。 这种犟，是让人火急起的犟，是让人不与论的犟，又是让人即释怀的犟。 父亲如果认准蓝球是方的，任一万个人说是圆的他也不信。这是我的农民祖父留下来“膜拜传统，眼见为实”的特质，但在他众多的子女中，当过军人的父亲把这种个性表现更为鲜明和让人无奈。 父亲的犟给我的印象极深，已至于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就是经常暴起的脖筋和一双睁圆的眼睛。 高声的犟理总让父亲成为争论中的焦点人物，但我发现，轮到父亲说话时总是有人在不停地怪笑，专心的父亲对这种嘲笑似乎注意不到，我在为父亲羞愧的同时，曾经想过等我长大时如何报复这些讨厌的、对父亲不敬的家伙。 父亲从来没有打过我，使我在同年龄的淘小子中几乎是个特例。 但我并没有因此而对父亲产生格外的好感。 父亲的犟并非是我对他不满的唯一原因。他工作很忙，几乎在我十几岁之前的有一半时间不在家。即便在家的时侯，父亲从不帮母亲分担包括粗重的各种家务，以致于母亲几乎没有一分钟不在忙着工作、伺侯祖父和我们，父亲的一些邋遢的生活习惯和吸烟更是对母亲劳动的公然挑畔，全家人都在为母亲鸣不平，但父亲笑对母亲的牢骚却从不改变或有丝毫悔意。 家长意识使父亲和我们多年保持着极为传统的关系，他一度还试图阻止我和妹妹参加家里举办的宴席，尽管母亲迅速粉碎了他的这一决定，但他仍然不断地树立自己在家庭中的权威，其实谁都知道，家里真正说了算的是母亲，这一认识对我们来说尤其重要，因为父亲争论的胜利不等于糖块，妈妈却总能在实际中让我们开心。 童年对父爱的记忆是零散和片断式的，父亲给我讲过公鸡和狐狸的故事；父亲曾在一个深夜回到家，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白色的小皮球塞进了我被窝；父亲在我十一岁那年，给我和妹妹一人买了块电子表， 说来有趣，童年对父亲唯一系统性的记忆，竟然是父亲带我去钓鱼或郊游时伴着一路的呵斥声。 就是如此，父亲一直搞不懂如何让欢乐气氛维持到一次活动结束的重要性，以至于我自始至终地认为父亲本身是个矛盾性极强的人。 象一杯伏特加，加上耿直、机警、宽容、暴躁、粗犷和偶尔不分场合的黄色俚语，摇上三摇再晃上三晃，最后成了如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犟、你几乎摸不清是一杯什么风格的酒。 这杯酒沉酿的时间越长，我和父亲的冲突也越来越不可调和。 我骨子里具有叛逆性，加上对父亲弱点的不能容忍，我们多次发生激烈争吵，以至于父子都在家的时候气氛会沉闷，双方的正常交流也变的生疏、刻意和礼节性，为避免尴尬，我极力回避和父亲单独在一起。在我临出外上学的前几天，我和父亲就一件事激烈争论并对父亲的性格激烈地批评起来，并吼出一句激烈的言辞，简直到任何父亲都不能容忍的程度，那一刻我和父亲都怔住了。 我绝对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并毫不抱怨父亲狠狠地揍我一顿或把我赶出去，时间的滞涩的要命，我吓得低头不语，但并没等到父亲的巴掌，父亲默默地吸了一会烟，最后扔下了让我心头一震的话：你并不了解你的爸爸，就走了出去。 就这样我带着满腔的悔意去外地上学了，父亲却好像忘了所有不愉快的事，曾先后三次来学校看我。 父亲每次的到来都是我们宿舍的节日，父亲自己住着简陋的旅店，带着我和同学们去饭店、去公园。但他还是最愿意在我们的宿舍里，有些拘谨的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各自展示着自己的成绩。临行时，同学们会一窝蜂地送他，父亲仅留下车票和一些零花钱，其余的全部给了我，记得一次送别父亲，看着站台上有些佝偻的父亲的背影，看到人流中挤上火车的匆匆的父亲，我想起了朱自清的<背影>，差点流出眼泪。 我在不赞同父亲个性的同时，也发现了犟带给父亲的诸多好处。 他的业余爱好都因执着而变得十分专业，下棋、吹笛子，读书写字种花养鱼打猎皆远近闻名，他还曾经自己动手给家里盖过一个砖质的仓库，做过一套沙发和衣柜。 做家俱的事情我历历在目，在正月三十那天上午，延续了一个多月的工程还剩下茶几没有完成，我们全体坚持等节后再说，父亲坚决不同意，由于心急，在工作时，父亲的手指被扁铲割出了露骨的伤口，但父亲毫不在意我们的大惊小叫，包扎几下硬是把两个茶几做好了。看到了两个来不及油漆的茶几一本正经地摆在锃新的家俱中，有种惊心动魄的怪诞。 我一直认为父亲的犟是一种致命缺陷，因此我从不怀疑他在外面经常会碰得头破血流，但父亲似乎是个对委屈极端迟钝的人，因为他从不和第二个人说工作的事和评论别人，我们一直受到父亲不与人争的连累，但父亲对此和我们的抱怨毫不在乎。据妈妈说，只有一次在父亲工作上受到极为不公正的对待时，他抽了一夜的烟，但他并没和母亲说过什么。 母亲在向我抱怨父亲那阵子抽太多烟的同时，曾说过一句我当时相当费解的话：你爸爸的心真是像大海一样。但我隐约知道，父亲不算强大，母亲指的应该是父亲的胸怀。 在退休前，父亲已是省系统里最出色的工作者之一，做了一些在同行业中口碑不错的项目，这份成绩我知道父亲会付出比别人多得多的辛苦，尽管他得到的远不及付出的那么多。 直到我的工作和父亲的领域有了交叉时，我惊奇的发现，我是多么不了解我的父亲，原来父亲受到很多人的敬重，有很多关系感情相当深的好朋友，我方使相信正直原来是能得到公允的，尽管我之前一直对父亲的耿直嗤之以鼻。 现在，父亲还是那么犟，尽管我们还是有争执，但是我们都彼此学会了宽容，我也更多地是一笑了之，停止了过去那种对父亲尖刻的反驳，家里的孩子们会经常给父亲买一些他喜欢的东西，虽然他嘴上批评我们乱花钱，但看得出来他很开心。 父亲退休了，没了工作包袱的父亲忽然成了家里的劳动模范，不仅把家里收拾的停停当当，还做饭洗碗，让人耳目一新，如果你真的了解我的父亲，你会知道什么是眼睛惊到地上的感觉，即使我和妈妈挑剔地寻找他的缺点时，也只能遗憾地发现他只有抽烟的习惯没有改。 我是个不善于表达的人，至少在生活中。 在懂事以来，我一直想和父亲说出自己对他的热爱，可是从来没有勇气说出来。 也许以后我也不会说，但无疑的是，我为理解了自己的父亲而高兴，我为发现了父亲是最值得敬爱的人而高兴。 我 喜欢父亲的犟。 <人到中年>彼岸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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