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 wing5008(彼岸风)
整理人: shee102(2002-10-18 19:57:34), 站内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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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退休了。
父亲是个传统的父亲。
父亲原来是个政府的一个小官僚，领导一个小小的部门。
父亲是倔若牛筋的小个子山东人，在我的印象中，至今没看到比父亲再倔强的人。
父亲的犟，是那种会让人火起的犟，是让人不愿与之辩论的犟，比如父亲认准的蓝球是方的，任一万个人说是圆的他也不信，父亲给我小时侯留下的印象多是突出的那根绛红色的脖筋和一双瞪圆的眼睛。
这是我的农民爷爷留下来“膜拜传统，眼见为实”的特质，只不过在他多个子女中，当过军人的父亲把这种个性表现更为明显和让人无奈。
父亲高声的争论让他经常成为焦点人物，我还发现在大人们争论时，轮到父亲说话时总有人在不停地嘲笑着，但专心的父亲对这种嘲笑似乎注意不到，我在为父亲羞愧的同时，曾经想过等我长大时如何报复这些讨厌的、对父亲不尊敬的家伙。
父亲从来没有打过我，使我在同年龄的淘小子中几乎是个特例。
但我并没有因此而对父亲产生格外的好感。
父亲工作很忙，几乎在我十几岁之前的有一半时间不在家。而且在家的时侯，父亲从不帮母亲分担包括粗重的各种家务，以致于母亲几乎没有一分钟不在忙着工作和伺侯祖父和我们，父亲的一些邋遢的生活习惯和吸烟更是对母亲的公然挑畔，好在父亲能笑对母亲的牢骚，但偶尔，父亲会威胁要揍我一顿，虽然只是威胁。还有父亲总是站在我的敌人方面，而且都是对我严重有失公平的大加斥责，使我经常像个被冷场的小丑，让我非常之不高兴。
父亲的家长意识使他和我从没有辩论般的热情，换言之，好像父亲从不重视对他最重要的家人，他一度还阻止家里的孩子参加大人们在家中的宴会，尽管后来被母亲粉碎了他的想法。关于父爱的一面，在我童年的记忆也只是他给我讲过公鸡和狐狸的故事；还有就是父亲曾在一个深夜回到家，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白色的小皮球塞进了我被窝。
今天为止，我自始至终地认为父亲是个矛盾性极强的人。
象在一杯伏特加里，加上耿直、天真、机警、干炼、宽容、温顺、暴躁、细腻、粗犷和偶尔不分场合的黄色俚语，以至于如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犟，你几乎摸不清这里一杯什么风格的酒。
父亲的犟带给他一个好处，以至于他的业余爱好都专业，下棋、吹笛子，读书写字种花养鱼打猎皆远近闻名，他还曾经自己动手给家里盖过一个砖质的仓库，做过一套沙发和衣柜。
做家俱的事情我历历在目，在正月三十那天上午，延续了一个多月的工程还剩下茶几没有完成，我们全体坚持等节后再说，父亲坚决不同意，由于心急，在工作时，父亲的手指被扁铲割出了露骨的伤口，但父亲毫不在意我们的大惊小叫，包扎几下硬是把两个茶几做好了。看到了两个来不及油漆的茶几一本正经地摆在锃新的家俱中，有种惊心动魄的怪诞，这种感觉给我的印象极深，男人至少要笑对鲜血。
我一直认为父亲的这种个性是一种致命缺陷，因此我从不怀疑他在外面经常会碰得头破血流，但父亲似乎是个对委屈极端迟钝的人，因为他从不和第二个人说工作的事和评论别人，我们一直受到父亲不与人争的连累，但父亲对此和我们的抱怨毫不在乎。据妈妈说，只有一次在父亲工作上受到极为不公正的对待时，他抽了一夜的烟，但他并没和母亲说过什么。
母亲在向我抱怨父亲那阵子抽太多烟的同时，曾说过一句我当时相当费解的话：你爸爸的心真是像大海一样。但我隐约知道，父亲不算强大，母亲指的应该是父亲的胸怀。
随着父亲对我成长的关注，我和父亲的冲突曾进一步升级。
我骨子里具有叛逆性，加上对父亲弱点的从不能容忍，我们多次发生激烈争吵，以至于我们都在家的时候气氛会沉闷，双方的正常交流也变的生疏、刻意和礼节性。
后来我出去上学了，父亲曾先后三次来学校看我，那是我们全宿舍的节日，父亲自己住着简陋的旅店，却带着我和同学们去饭店、去公园。但他还是最愿意在我们的宿舍里，有些拘谨的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各自展示着自己的成绩。临行时，同学们会一窝蜂地送他，父亲仅留下车票和一些零花钱，其余的全部留给我，记得一次送别父亲，看着站台上有些佝偻的父亲的背影，看到人流中挤上火车的匆匆的父亲，，我差点流出眼泪。
在退休前，父亲成为省系统里最出色的工作者，做了一些在同行业中口碑不错的项目，这份成绩我知道父亲会付出比别人多出多少的辛苦，尽管他得到的远不及付出的那么多。
直到我的工作和父亲的领域有了交叉时，我惊奇的发现，我是多么不了解我的父亲，原来父亲受到很多人的敬重，有很多关系感情相当深的好朋友，我相信正直是能得到公允的，尽管我之前一直对这种愚直斥之以鼻。还有一个收获是，在和父亲的朋友交谈片断中，知道父亲是夸家里人的，这都是我及家人始料未及的，原来至少我认为父亲从来没有以我为骄傲。
现在，尽管我们还是有争执，但是我们都彼此学会了宽容，我也更多地是一笑了之，停止了过去那种对父亲尖刻的反驳，家里的孩子们会经常给父亲买一些他喜欢的东西，虽然他嘴上批评我们乱花钱，但看得出来他很开心。
父亲退休了，没了工作包袱的父亲忽然成了家里的优秀劳动模范，不仅把家里收拾的停停当当，还做饭洗碗，让人耳目一新，如果你真的了解我的父亲，你会知道什么是眼睛惊到地上的感觉，即使我和妈妈挑剔地寻找他的缺点时，也只能遗憾地发现他只有抽烟的习惯没有改。
我是个不善于表达的人，至少在生活中。
在我懂事以来，我一直想和父亲说出自己对他的热爱，可是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也许以后我也不会说出来，但无疑的是，我为理解了自己的父亲而高兴，我为自己发现父亲是值得最敬爱的人而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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