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 sandymm1128(朵朵)
整理人: woshicqb(2002-09-20 23:56:02), 站内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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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年
三年是个女人。
她穿蓝色牛仔裤，用一条紫黄相间的大毛巾围着上身，头发很长，染成褐色。
我撑伞自她身边走过，天空飘着雨。很轻。
然后安静地看她把雨衣展开铺在地上，脱了鞋安然地坐在上面。背后是一座废墟。
那其实是一幢烂尾的建筑。废弃了的工地满目狼藉，灰色的轮廓，脚手架在风中瑟瑟颤抖。而三年就坐在它前面。
这是我们第一次遇见。
我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在靠近她的时候用雨伞把她拢在伞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看我的拖鞋和脚趾。脚趾甲上用黑色笔写着我的名字。浮生。
她就仰起头问：浮生？
我轻轻地点了头。
后来我把以上的画面做成平面广告，赚了钱并获了奖。三年哭着说，浮生你是个怪人，我在这坐了十天，你是第一个敢靠近我的女人。却变相地把我卖掉了。
我只是笑。哈哈地笑，笑得直不起腰。
可最终三年死了，她一再强调她的死不是因为我把她卖掉，更不是因为我做了她丈夫的情妇。她只是在完成一种过渡。我说我不信，她说好，你不信我现在就死给你看。我说那好我信。但三年还是死了。死得很轰烈。
所以你必须相信世上有这么一种女子。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第二次遇见三年是在三年家。
我穿着她丈夫的睡袍坐在沙发上喝水，把脚丫放在茶几上招摇。她推门走了进来。看见我没一丝惊讶，我也没有。
然后过来坐到我旁边，看着我的脸，还帮我把垂到前面的发丝拨开。
我看清楚了她的脸，很白，眼袋很大，长期失眠的样子。眼角有若隐若现的纹路。才二十五。我怜惜起这个女人来。
她说浮生，伍德不是好男人。
想挽回你的丈夫？
她摇头。伍德有很多女人。
我说我知道，可我就是喜欢他。
三年叹了口气。
我说三年你为什么要嫁给伍德？
她笑着说和你一样呀。以前喜欢他。浪子一样的男人。
她说浮生你的脚趾甲很好看。
我只是沉默。
两个星期后，三年正式和伍德离婚。
我问是不是因为我？
三年说不是，是为了一个死去的人。
我知道那是三年的男友，和伍德结婚后，她爱上了别人。一个韩国男人。后来男人车祸死了。三年就颓废了。
男人死在废墟前面。当时三年在马路对面看着。然后她几天说不出话。
夜晚，我在三年家等三年的丈夫回来，墙上有他们的结婚照。三年很漂亮，披着婚纱趴在伍德的腿上，伍德放肆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一个胜利者的笑容。
等不到伍德，天明的时候三年来了。她说浮生走吧，伍德不会回来了。
我倒在她怀里哭。
她说有什么好哭的呢。从喜欢他的那一刻开始，你就该知道自己终有被遗弃的一天。
可是我还是不相信他不会认真地去爱一个女人。
三年说，浮生，侥幸的爱情你要吗？
我哭着说我只是想要正常人的生活，不用一个人闷着喝酒睡觉。我厌倦了那种生活。我需要伍德。
她拍着我的背，温柔得像母亲一样。三年，是因为寂寞而离开伍德的。
七月底，我在废墟附近的酒吧遇到三年。她把头发剪短了，依然是褐色的。她在我面前抽烟，用好看的姿势，吐出一个个圆圈。
她说浮生我撑不下去了。
我握住她的手，很冰。
三年，有我呢。
她轻笑，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自己。
第二天，三年就失踪了。
我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在不到十平方的屋子里喝酒听歌过一个人的生活。日夜颠倒。偶尔接单做广告设计以维持生活。
在街上遇见伍德，他拥着一个年轻的女孩。自我身旁擦肩而过。看都不看我一眼。有时我不禁要问，他真的在我生命里停顿过么？曾经有过，然后彻底地消失。也许我就是因为太寂寞，才会爱上这样一个男子。我和三年竟是同一命运。
回来的时候，三年瘦了一圈。面无血色。全身都是烟草的味道。
我把那个获了奖的广告拿给她看。画面上，三年低着头坐在雨衣上，背后是那个废墟。灰白的，如同云烟一般飘渺。
她哭了，我依然找不到我想要的东西。
许多心力交瘁的人强忍着绝望活在这个世界上，与是非纠缠，无处逃离。
我知道三年想要的东西已经随着那个韩国人走远了。那就是爱情。
许多事情是无法重来的。而我竟然傻到想从伍德的身上找回爱情。事实证明，我和三年都在做徒劳的努力。许多东西早已注定好了，那看不见的命数。
第二天在去往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回想三年说过的话，她一再强调她的死不是因为我或是伍德。她是因绝望而死的。
晚上我在酒吧里喝了个烂醉，抓住每一个从我身边经过的人说，三年死了，知道吗？她死了。
后来我才记得，三年死的那天正是那个韩国人的死祭，她驾着她新买的车，一头扎进大卡车下面。碾碎了。死前她剃了光头，三千烦恼丝，她没带走一根。从容地死了。
我来到那座废墟前面，无声地站立。雨越下越大。迷蒙了眼睛。
有辆车停在我身边，一把男声在喊，喂，要不要载你一程？
他一遍遍地在喊，喊到第五遍时，我毫不犹豫地跳上了他的车。
我是否在重复三年走过的路？如果是，那我一定要赤裸着去死，那样不是更彻底了么？
我咧开嘴大声地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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