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 x135240440848(潇芸)
整理人: acme627(2002-09-19 19:27:48), 站内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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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爸爸，我始终不知道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但，绝不是叛逆。很多次爸爸的冷漠和训斥让我无助地几乎想逃离家园，可又总在冒出念头时被一种浓浓的父女亲情拉扯回来。
童年的生活，被那些美丽的高过庭院的鲜花、夏季午后满院知了的叫声、秋风抖落的片片黄叶还有雪地里一串串小狗的脚印紧密地交织着，没有玩伴，没有开心的笑声，更没有在爸爸怀里撒娇的骄傲和被爸爸逗乐的幸福，仿佛我是一个人从空洞的视线之外走进这个生机盎然的世界，而所有的人，都象一部上足了劲的机车，没有人会停下来问问我需要些什么。
清晰地记得，在一个夕阳染红天边的傍晚，我一个人守着慢慢变暗的房子，因为怕黑，所以只能坐在大门口。邻家小孩被父母逗乐的笑声不断传来，我却一个人抱着破旧的布娃娃，呆呆地望着爸爸、妈妈回来的方向。越来越浓的黑暗中需要有生命，于是我一会儿扮“妈妈”，一会儿扮“女儿”，拿着布娃娃导演着一出戏。路边行人无意的笑声，在我看来是讽刺的讥笑，自卑压迫着我低下头，没谁愿意耐心地替我分担一个角色，我被阴冷的寂静层层围裹着。
很晚的时候，爸爸、妈妈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看着他们的背影，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得不到邻家小孩的快乐，只是我从不去问，而是安慰自己说他们是因为太劳累了，才忽略我渴求关怀的眼，忽略了我感兴趣的那些故事，也忽略了可以使我开怀大笑的游戏。后来，邻居家的阿姨有事请妈妈去了她家，剩下了爸爸和我。突然独自面对爸爸深沉的脸，我竟不知该如何面对。那张严肃的面孔投射在我的心头，引得我莫名的畏惧和无助。站在屋外看爸爸印在窗户上的身影，我痴痴地幻想自己其实就是爸爸的宠儿，可以搂着爸爸的脖子开心地笑，提出放肆的要求，然后获得意外的惊喜。可事实上我只能羡慕姐姐问爸爸问题时的神态，仿佛爸爸是他的，不是我的。那日若不是妈妈很快就回来了，我不敢想象那时就很犟强的我会在屋外呆上多久。
对爸爸的感觉有所改变，是在入学后的一个隆冬的夜。
为了治愈从小被冻伤的手，爸爸强行将我的手按在一个盛满很烫的辣椒水的盆里，眼前只有紧锁着眉头的爸爸，没有谁来解救我的痛苦，我大声的哭叫，只换来爸爸严厉的训斥，我痛得无法忍受，却不敢再反抗。屋内传出阵阵的笑声和爸爸冷酷的举动，在我幼小的生命里生出一股很深的恨意。浸泡了多久，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我一个人心疼得护着红肿的手，在黑暗的小屋里，哭得很伤心，一种受伤的感觉在体内漫延，应和着心里那股愤恨，我诅咒这个世界。
哭累了以后，我闭着眼，钻心的疼痛让我无法入睡。灯，却突然亮了，我装睡地闭着眼，感觉有人在慢慢地靠近我，在我身边停下，一只手轻轻地擦试着我脸上残留的泪水。我睁开了眼，是爸爸。那是第一次，爸爸那么温柔地握着我的手，说：“你看，爸爸的手和你的一样。”是的，爸爸的手和我的一样，抚摸我脸颊的手指是那么烫，舔一下也很辣，我相信了爸爸的手和我的一样。
爸爸蹲在床边看着我，眼里的关怀、心疼还有笑容让我在一瞬间有种想搂着爸爸脖子痛哭的冲动，只是转眼间，陌生的感觉回到心头，我仍然躺着，闭上了眼。爸爸不介意，很轻很轻地帮我拉好被子，关了灯出去了。寂静的夜晚，我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那天以后的日子里，爸爸依然和从前一样。我也是。日子不曾为那夜的感动改变过什么，不同的是对父爱的渴望与日俱增。我渴望能有一个宽厚的肩膀让我伏卧，渴望有一句温柔的关怀响在我伤心的时刻，于是我，学会了期待，尽管遭遇到的总是训斥和冷漠，我仍坚信，我能给爸爸安慰，我要努力学习，要让爸爸拿欣喜的目光看着我慢慢长大。
可是，生活却没有因为我的期待而有所改变。第一次遭受挫折，是我中考的失败。可怜的化学分数向我痛哭流泣，而我有的只能是躲在角落里沉默，幻想着爸爸的目光，只有害怕。饭桌上，摆着的都是我最爱吃的菜，失学带来的压力却让我无法下咽。爸爸、妈妈若无其事的谈天丝毫没有减轻我的负担，泪水不由自主流了下来。爸爸轻声地问我还想不想继续读书，我点了点头，于是，爸爸帮我拿起筷子，说“想读书就要好好吃饭，明天我们去报名上学。”那时那刻，我满眼感激地望着爸爸，手有些颤抖，却找不到一句感激的话。
走进了新的校舍，又拥有了一批新的同学和老师，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带给我的竟是新生一般的喜悦。踏进了高中的校门，跟着一年比一年高涨的学费，我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幸运的是，我选择了计算机专业后，好运开始和我交手。高三开始半工半读，拥有了一间小小办公室，毕业后顺利地留校工作了。那时，工厂裁员刚刚开始，我逃过了那场“劫难”，而这一切，应归功于爸爸，我实在不敢想象那年若走进了工厂我今天的模样。对此，我永远感激。三年的高中生活，我努力用成绩回报爸爸，可是总会离他想要的少那么一点，于是，三年中，在同学们的羡慕中我仍饱尝了爸爸因不满对我的责怪和冷漠。我最终通过努力留校工作，避免了和姐姐一样的命运，多少也为爸爸减轻的压力，我是这么想。可是，这份喜悦由始至终竟都是我一个人的。
当我拿到第一份工资，想要为爸爸买一件礼物的时候，爸爸却那么重地伤了我。那是95年的秋天，我兴高采烈的拿着劳动换来的报酬，小声地告诉妈妈我的打算，妈妈笑了，说我长大了，而门外爸爸突然冒出的一句话却让我掉进的冰窟，“你买什么我都不稀罕，我也不要！”我愣在那里，难堪地走回自己的房间，看着那叠特意换来的崭新的钞票，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来。那天以后，我和爸爸形同陌路，我不想再拿自尊去试，去乞求，尽管爸爸给了我生的机会，尽管爸爸曾经尊重过我的选择，给了我另一条相对平坦的路。从不懂事到工作，我想要只是爸爸的鼓励而不是讽刺，需要爸爸给予我信心，在我遇到困难时能够勇往直前，而不是冷言挖苦。我很想知道爸爸究竟是不是真的爱我，为什么总在我高兴、快乐的时候，不分季节地泼一桶冰冷的水给我；在我取得那么一点荣耀时，不称赞我的努力，而是同情别人的施舍；在我伤心、难过的时候，爸爸又是否真得不懂我需要安慰，而冷眼旁观地说出让我更无助的话来。
爸爸和我形同两个世界里的人，我想要的和他给我的从来无法一样。一度我极妒忌那些挽着父亲手臂上街游玩的青年男女，羡慕他（她）们的父亲看他们的目光。我从不与朋友谈及家人，也实在说不出什么，爸爸始终都是爸爸。
这种情形延至到96的春季。在一场病痛中，我才猛然觉察到在二十二年的岁月中，我其实是爸爸最爱的那一个。每当我想起爸爸惊慌失措的表情和挂着泪痕的脸庞，我都会流泪，都会被对别人来说已经成为习惯而对我却始终追求的父爱深深感动。
那是成人高考前的一个晚上，我正在看书，突然间没有理由的头晕让我无法自恃，我强迫自己清醒起来却无能为力。眩晕让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挣扎着站起倒向床铺。朦胧间听到妈妈在叫我，可还未睁开眼爸爸的声音就如雷轰顶地在耳边响起，“平时不锻炼，临考又有病，活该！……”妈妈拿来了一些治头晕的药，吃下了，那些话却模模糊糊地响着，心也在模模糊糊中不断下沉。第二天清晨，妈妈陪我去医院，繁琐的检查和医生阴沉的脸，还有妈妈不停的叹息声，让我第一次对生死有无能为力的感觉。走在宽敞明亮的取药房，怀里抱着一摞药袋，手中握着的病历象节目单一样装订着，被风吹起还有“哗哗”的声音。输液室里，看着酱红色的液体流入我的身体，累的感觉让我只想睡去。
到了家，看见床，身子便软了。顷刻间我仿佛走进了一个清静的世界，没有责骂、没有叹息、没有眼泪，只我一个人安静地享受着宁静。心理没有了一丝压力，也不再痛苦，象活在仙人的世界，还有阵阵花香。
“瀛颉，醒一下！”声音象来自偏远的山村，顺着花香悠悠地飘过来。
“瀛颉，快醒一下！”身体被猛烈摇晃着，睁开眼，是爸爸。他的额头上已渗出了汗，紧张让他忍不住的惊叫出声。
“嗯？”我迷迷忽忽地，还在留恋那份宁静。看着我又要闭上的眼，爸爸急了，不许我再睡。那是第一次看到爸爸那双严厉的目光是那么惊慌，又掺杂着软弱。
“我刚刚测不到你的脉搏。不行，你不能再睡了，快起来！”
“我没有事，只是有点累，想睡觉。”
爸爸不再说话了，只紧紧握着我的手腕，一遍又一遍测我的脉搏跳动。
睡了多久，我记不清楚，起床后极度的清醒让我自己兴奋无比，我没事了！头也不晕了！走出房间去倒水，妈妈和爸爸坐在饭桌旁，房间里没有一点生气，妈妈面对着我，说了些关心也是安慰我的话，爸爸背对着我，无动于衷地坐着。看着爸爸的背影，一种涩涩的滋味在体内蔓延，其实我已经无所谓了，二十年来，早已成为了习惯。只是当我倒了水，转向爸爸的时候，他紧锁的眉头和湿了的脸把我钉住了。爸爸哭了！那是记忆中唯一的一次，爸爸为了我惊慌失措，为了我沉默寡言，为了我，流了泪。
我始终都以为爸爸无所谓我的存在，说亲情只是我单方面的企求，透过那片幽静的沉默，我懂了我爱爸爸的心永远不及他爱我的。只那一次的经历，我便可以一辈子这么坚定地说。
身体渐渐恢复了以后，爸爸又魔术般地回到了仿佛与我素不相识的日子，心疼似乎已是久远以前的事了。可那些病了的日子，却让我无法忘记。也终于明白了曾经那些责怪、冷漠、训斥背后一份沉甸甸的爱。
爸爸从不纵容我的要求，却教会了我自己去努力争取想得到的一切，尽管有时仅仅是一支钢笔、一个漂亮的文具盒；爸爸从不在我得意时面带微笑，却教会了我拿一颗平常心对待那不多的荣耀，尽管有时只是一张满分的试卷；爸爸从不赞成我和朋友远游，却在我负气出门时，悄悄把区号和电话号码连写在一起塞进我的书包里，尽管那时我已经走进了二字开头的年龄；爸爸也从来不会把我从失败中的拉回来，而是要我自己学会鼓起勇气战胜挫折；……。这一切，曾是我指责爸爸不爱我的证明，可是，又是如此恰当地表明了爸爸爱我的心。
面对爸爸，我还是说不出什么，似乎仍无话可说，可是我知道，爸爸给我的自立、自强的生存方式，会使我终生受益。我爱爸爸，既使爸爸仍没有笑容给我，我只能说自己没有让他满意；我爱爸爸，即使爸爸仍会让我生活在责怪、怒斥中，我还是只能说自己没有让他满意。爸爸爱我，才不会溺爱我，才不会帮我逃离生活中的种种艰辛，才不会在我奢望物质的时候给予我金钱的资助……。
爸爸用他的方式爱着我，这一切我已经习惯而且理解。只是这种父爱的给予太沉重，我多么希望能轻松、愉快地和爸爸面对面的谈些生活趣事，可是，我似乎，似乎只能给爸爸我的成绩和我的骄傲。
我不知道我的生命会延续多长，不知是否能够陪伴爸爸到白头。所以，当我渐渐明白爸爸对我的苦心之后，我必须用尽所有的努力去换取爸爸看我时的笑，我在乎、介意，因为他们的重要。
真的，我知道，一直知道爸爸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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