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 lsiming()
整理人: netfox(1999-06-23 11:42:07), 站内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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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纪的曙光？
－奕 豹－
（一）
不少教派都相信世界的末日就在眼前。
更多的人们寄希望新世纪的来临，希望它能给人类带来走向文明的曙光。
一个世纪前，以康有为、梁启超为代表的中国人，在甲午战争惨败后，在戊
戌维新夭折后，面对腐败的朝廷和贪婪的列强，他们对中国对世界对整个人类社
会还是很有信心，对第二十世纪充满了希望，如康有为著“大同书”，谓“太平
世必可坐致”。
２１年前，中国起步走向“改革、开放”。那年，研究生和导师联欢，畅谈
“四化”和人类２１世纪的美好前景。我的导师刚满花甲，是在场最年轻的副教
授，他兴致勃勃但又不识时务地在那群七老八十岁的一级二级教授面前舒情：他
相信他能亲眼看到新世纪的曙光。
１００年过去了，新世纪就在眼前。
康有为和所有其他中国人和外国人所寄翼的世界大同并没有来临。“清史稿
”用来概括１９世纪后期中国的那句话——“光、宣两朝，世变叠起，中国多故
矣”，今天几乎可原封不动的套用——本世纪末，世变叠起，人类多故矣！
我的导师也在多年前去世，但如果他活到今天，他能看到新世纪的曙光吗？
这些天他能看见得是：一队队离开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族难民和一颗颗飞向南斯
拉夫的飞弹，以及在贝尔格莱德幽黑夜空冉冉升起的朵朵“弹花”……。
（二）
科索沃危机引起了人们的普遍关注，因为这并非只是南斯拉夫的问题、只是
后共产党人的问题、也不仅仅是恶魔（ＤＥＶＩＬ）米罗索维奇的问题。
从北爱尔兰，到西班牙、土耳其、塞浦露斯、巴勒斯坦以色列、两伊、车臣
、刚果、卢旺达、魁北克、直到中国的新疆西藏……，只要人类尚未到达世界大
同，只要各国并非由单一民族、单一宗教或单一信仰……而组成，科索沃这样的
危机具有普遍的意义。
怎样解决象科索沃这样的危机？
１００年前，谁的拳头硬，就用谁的方子去解决问题。
今天呢？
人们都说，得靠良好意愿和道德标准（Moral Principles）。但在科索沃，
这样的意愿得靠隐形飞机投掷智能炸弹来体现。
因为美国总统克林顿“想让我们生活在一个能够和睦共处、能够相互容忍不
同见解的世界，在今后四十年内我们不必担心每天晚上看到种族清除的景头。”
(I want us to live a world where we get along with each other, with al
l of our differences, and where we don't have to worry about seeing sc
enes every night for next 40 years of ethnic cleansing in some parts o
f the world.)
因为美国和北约的弟兄们要惩罚南斯拉夫的“种族清除和屠杀无辜”(ethni
c cleansing and slaughter of innocent).
真是这样的吗？
其他任何人作这样的置疑，怕会有反美、反民主，或与恶魔狼狈为奸的嫌疑
。
美国人自己来说话，就很令人刮目以待了。我在很多方面与《时代》周刊的
专栏作家查理．克劳赛默（Charles Krauthammer）各持己见。但他是个人物，因
为他不人云亦云，因为总是他口说他心。在最近几乎一面倒的舆论报导下，他４
月５日在时代周刊上发表评论文章，尖锐地毫不客气地置疑了美国的外交政策和
所谓的克林顿主义。
克劳塞默认为克林顿的上述说法在美国外交政策上是站不住脚的，因为这不
可能是美国的外交政策。哪怕是克林顿的幕僚们嘴里这么说，他们心里也不会相
信。为什么？因为卡拉奇那（ＫＲＡＪＩＮＡ）对他们来说是记忆犹新。
卡拉奇那地区位于克罗地亚，５００年来，十五万塞族人生活在那里，他们
甚至躲过了４０年代克罗地亚纳粹党团ＵＳＫＳＣＳ对塞族人的种族屠杀。１９
９５年８月，克罗地亚对卡拉奇那发动了残酷的进攻，把所有活着的塞族人赶出
了他们世代居住的家园。
对于这样的“种族清除和屠杀无辜”，美国和北约做了些什么呢？
没有谴责。没有制裁。没有轰炸。
相反，美国心照不宣地鼓励了“种族清除和屠杀无辜”，由退伍美国军官组
成的顾问团指导了克罗地亚军方对塞族的作战。美国总统克林顿也发表了谈话，
但与今年３月２３日的话大相径庭，他赞扬了“勇敢的克罗地亚和波斯里亚人反
击了塞族人并帮助结束了战争。”
克林顿对“种族清除和屠杀无辜”深恶痛绝，“为了让世人生活在一个能够
和睦共处、能够相互容忍不同见解的世界”而替天行道。但他的外交政策却是独
特的，精于算计的。
１９９４年在卢旺达发生了自希特勒屠杀犹太人以来最大的种族屠杀，当时
的报导是触目惊心：那年４月８日，卢旺达卡巴隆市的１３００名图西人躲在教
堂里避难，胡图族民兵和政府军用枪榴弹、反坦克炮轰开教堂大门，用冲锋枪和
砍刀将手无寸铁的难民杀得一个不剩。这只是卢旺达当时最普通的一幕。
崇扬道德的美国总统并没有伸出哪怕是一根手指去反对或阻止“种族清除和
屠杀无辜”。那年卢旺达５０万人死于非命。
如果一个人、一个政府、一个国家、一个条约组织的道德标准是独特的、选
择性的、因人而异因时而异的，那么他们本身的道德以及他们替天行道时的动机
就会引起人们的关注和疑惑。
谈不成就炸，你炸我就制造难民，两者在道德标准上的高尚或卑劣，也是仁
者见仁，智者见智。但人们看到的是，科索沃危机并没有解决，反而更恶化了。
不光是南斯拉夫境内的阿族人，整个南斯拉夫人民都陷入了深重的民族灾难之中
。南斯拉夫周边国家并没有因为北约的轰炸而得到稳定，整个巴尔干，整个欧洲
，整个世界的局势都事与克林顿之愿违地更令人不安。
（三）
南斯拉夫总统米罗索维奇可能就是ＤＥＶＩＬ，但细细算来能与米氏ＤＥＶ
ＩＬ合并同类项的同门同科同种也还是不少。
科索沃解放军（ＫＬＡ）是不是ＤＥＶＩＬ？我的邻居汉斯很肯定，他甚至
断言，在科索沃某些被杀阿尔巴尼亚人的真正凶手并不是南斯拉夫军方或警方，
而是ＫＬＡ自己。美国也没有信心，因为按照北约的最后通碟，南斯拉夫部队和
警察退出科索沃省后，由北约部队接防，防的就是占当地人口９０％的阿尔巴尼
亚族不会对塞族人施虐。
大英帝国和北爱尔兰共和军，谁是恶魔？
占人土地至今不还的以色列和在闹市引爆自杀炸弹的巴勒斯坦游击队谁是恶
魔？
大军压境立体作战的俄罗斯和劫持杀害无辜人质的车臣“政府”谁是恶魔？
在土耳其，要独立的库尔德工人党是恶魔。在伊拉克，恶魔轮到了不准库尔
德人独立的萨达姆．候赛因。
这类问题最精采的回答者，是美国的前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他在评论加
勒比海岛国一个凶残无比的独裁者时，留下了万古绝唱的名言：“他可能是一个
狗娘养的王八蛋，但，他是我们的王八蛋。”(He may be a son of a bitch, b
ut he is our son of a bitch)
对于干预它国国内战争，历史学家迈克．霍华德（Michael Howard）有著名
三原则：１）不干预；２）如果干预，支持一方；３）支持能赢的一方并确保胜
利(First, do not. Second, if you do, pick a side. Third, pick the side
that will win and make sure that it does).
在南斯拉夫，美国当然不会ＰＩＣＫ ＵＰ恶魔米罗索维奇，因为这个狗娘
养的王八蛋不是美国的。但每个星期用恐怖手段ＫＮＯＣＫ ＯＦＦ一两个值勤
警察的科索沃解放军就是能赢得科索沃民族和睦的天使吗？
（四）
说米罗索维奇是恶魔，这没问题。问题是，不管是什么人，哪怕就是威廉．
克林顿来反串南斯拉夫总统，也很难扮演天使的角色——从本国的一块领土撤除
武装力量和治安机构，让北约部队来管理这块领土，三年后让当地人（９０％是
少数民族）决定这块领土的主权归宿。因为这意味着，克林顿不仅不想当南斯拉
夫总统，连南斯拉夫人也不想再当了。
我同意美国特使霍布罗克的话，担负不肯在北约最后通牒上签字责任的，不
仅仅是米罗索维奇本人，而是整个南斯拉夫政权。他指出，南斯拉夫议会投票拒
绝了签署和约。其实要承担“恶魔”责任的还有包括反米罗索维奇的反对党在内
的整个南斯拉夫人民，他们一起走上街头，同仇敌忾抗议美国和北约的轰炸。
到了丧权辱国的份上，全世界各国人民的表现都差不了很远。
１９４１年１２月７日之前，面对德日意法西斯在世界各国的施虐，主张或
不主张“替天行道”惩罚“种族清除和屠杀无辜”恶魔的美国人，在电台、在报
刊、在国会越吵越烈，几年来谁都说服不了谁。当日本舰载机群在珍珠港炸翻了
美国的太平洋舰队，一夜间，亿万美国人都变得众口一辞了：婊子养的日本佬！
南斯拉夫总统米罗索维奇说，基于南斯拉夫历史，他不可能签署北约最后通
牒式的和约。我相信熟悉南斯拉夫历史的人能理解米罗索维奇的说法，我的邻居
汉斯是其中的一个，尽管他个人反对米罗索维奇。前天夜里，他捧着一大堆文献
资料来我家聊起了科索沃、塞尔维亚和南斯拉夫历史。
那历史幽远……，很久很久以前，两支斯拉夫兄弟部族，为避战祸而举族西
行，最后他们跨过蓝色的多瑙河，来到了美丽的亚得利亚海边，西边的那族成为
后来信仰罗马天主教的克罗地亚，东边的就是信奉东正教的塞尔维亚……。
那历史悲壮……，１９４１年３月２７日，南斯拉夫摄政王背着南斯拉夫人
民偷偷地与纳粹德国签署了丧权辱国的条约，消息传出后，人民总起义，推翻了
卖国政府。１０天后，德军全面侵占南斯拉夫，斯卡图式俯冲轰炸机对毫无防空
能力的贝尔格莱德狂轰滥炸，希特勒的命令是：不宣战，不受降，把贝尔格莱德
从地图上彻底抹掉……。
在这历史面前，米罗索维奇和南斯拉夫人的道德并不见得比北约差或需要由
北约用炸弹来帮助提高。
南斯拉夫没有一兵一卒在他国领土之上。
南斯拉夫是非结盟国，不受北约条约之约束。
科索沃是南斯拉夫的神圣领土之一，得到世界各国和联合国的承认。
北约条约签署国也有诸如科索沃之类的民族问题或危机，如英国之北爱尔兰
，如土耳其之库尔德……。这是历史和现实搅和在一起的难题，但并不是活该被
外国军机轰炸的原因和理由。
在这事实面前，随着北约军事干涉的逐步升级，它将受到与日俱增的道义挑
战。
北约是目前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条约组织，它集中了最富有的经济资源，它
拥有最先进的武器装备。对于象南斯拉夫这样一个弱小的主权国家，它能轻而易
举地将其置于死地。北约的发言人ＪＡＭＩＥ ＳＨＥＡ先生能毫无困难地在记
者招待会上频传空袭战斗胜利的捷报；它的空军指挥官ＤＡＶＩＤ ＷＩＢＹ将
军能毫无愧色地解释在为什么在ＮＯＶＩ ＳＯＤ轰炸民居、杀死无辜，“很抱
歉，智能炸弹多飞了６００米……。”
北约的轰炸目标已远远不是什么军事设施了，桥梁、铁路、发电厂……统统
都在巡航导弹、激光炸弹的轰击之下。为什么？南斯拉夫军方会利用这些设施。
但是所有南斯拉夫人民都靠着这些国计民生的关键设施生活或活命。
当年盟军空军的轰炸机群不分昼夜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汉堡的潜艇工厂连同１
０万居民一起送进了温度高达１０００°Ｃ的一片烈焰之中，盟军有盟军的苦衷
，因为纳粹德国的潜艇几乎绞杀了盟军横跨大西洋的生命线。今天，南斯拉夫的
那几十架米格飞机，那十几艘近海舰艇对北约签署国有任何“铰杀”行为？连威
慑效应都没有。被纽伦堡战犯法庭判了２０年的纳粹军备部长施贝尔，严禁德军
撤退时炸毁桥梁、铁路、发电厂……，因为德国老百姓得活下去。
当然，北约能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把南斯拉夫炸成一片废墟；北约也能动用
地面部队支持阿族人的自由选择，进而从南斯拉夫的版图中把科索沃省给“独立
”出来。
这就解决了问题？
这就实现了美国总统的理想境界“让我们生活在一个能够和睦共处、能够相
互容忍不同见解的世界”？
以强凌弱地把一个国家一个民族逼到走投无路的绝界，那就是老百姓们不得
安宁的开始。这难道还要在科索沃重复人们在北爱尔兰、在约旦河西岸……的悲
惨见证？
（五）
美国前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鲍维尔将军有所谓的“鲍维尔主义”，他根据美
国在越南和索马里的经验，总结有二：美国要么准备动用它的所有力量和一切手
段进入一场战斗，要不就不介入，此其一；美国不应该发动一场不知结局的战争
，此其二。
能预见美国和北约武装干涉南斯拉夫科索沃省民族危机的结局吗？
昨天查理．罗斯（ＣＨＡＲＬＥ ＲＯＳＥ）电视采访了美国特使霍布洛克
（ＨＯＬＢＲＯＯＫＥ）时，问了类似的问题。霍布洛克不能回答。
这个令特使张口结舌的问题，总统也难有答案。
帮助克林顿起草“科索沃计划”的参议员Joseph Biden说鲍维尔的那套早就
过时。他告诉克林顿，在当今世界，总统必须有权动用武力而并不非得知道动武
之结局和出路。(Presidents have to be able to use force not knowing exa
ctly what the outcome or consequences may be. That's the nature of the
world today)
如果美国及其北约盟国都象特使霍布罗克先生那样，认为这样一个由１９国
组成的军事政治条约组织是所谓国际力量，具有替全世界各国各民族人民替天行
道的权力。
如果美国及其北约盟国都象参议员ＢＩＤＥＮ先生那样，只知鲍维尔之其一
，而不屑知鲍维尔之其二，只知使用武力，而不ＣＡＲＥ使用武力的后果和出路
。
我觉得，这并不见得就是人类的福音或新世纪的曙光。
因为，冷战后的美国再加上其北约盟国，其军事力量已到了空前的、无可制
衡的绝对优势。无论古今中外，人们对于无可制衡的绝对事物，其负面关注总是
大大地胜过正面肯定。
比如说，国会山上的共和党人可能就是狗娘养的，特别检察官斯塔可能就是
王八蛋一个，但没有他们的存在和“帮助”，总统先生对自己私人的操行道德会
有自我认识和提高吗？他会主动向全美国人民斗私批修作批评和自我批评吗？
同样，美国和北约强大得可以无所顾忌地为所欲为，世界上一旦再有类似科
索沃的纷争，一切就取决于强者的道德标准和良好意愿了。
南斯拉夫包括科索沃的悲惨结局看来已定，下一个恶魔是谁呢？
北约啊，北约，选个没有原子弹的吧。
人啊，人，丢掉幻想吧，通向“能够和睦共处、能够相互容忍不同见解的世
界”，路还长着呢。
１９９９．４．１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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