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 xingshengjiaozhu(千叶)
整理人: dianababy(2002-04-09 12:23:16), 站内信件
|
一个男人，在很多年以后，即使他已经忘记了一个曾经属于他的女人的容貌，他忘记了她的名字，忘记了她的身材，只要她坚持用同一品牌的香水，他会记得她的，记得她身上的味道。
女人也一样。
我曾经执意地喜欢一种香水，KENZO的树根。我也曾暗暗地发誓要找一个用KENZO树根香水的爱人。那样的想法是近乎神经质的。
我在21岁生日的那天清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丧失了整整一年的记忆。我跑去医院，焦急地恳求着医生帮我找回那一年的记忆，在许多冰冷的金属仪器在我温暖的皮肤中穿行而过后，医生对我说对不起，他们无能为力。一年的记忆对一个人的一生其实并没有太大影响，对健康似乎更有些利处，我不明白这利处从何而来，我很平静地接受着这一起。我非常诚恳地相信医学。
我没有将这个情况告诉我的家人，我的朋友，这一年并没有改变丝毫我和他们的关系，只是似乎看来现在的我令他们有些惊讶，我便相信了那一年绝对是不平常的一年，我的性情，我的脾气都被改变过，我是开始了19岁以后的21岁的状态，却有些手足无措了。
在电视台上班，每天都中午起床半夜回家。摄像要约，车子要申请，连编片子的机器都要等，在那个地方，时间就是金钱这个概念是深刻铭记在每个人心里的。大概正是因为这个，干活干到半夜的大有人在。
那年，我24岁。我的记忆陪伴了我23年。
我家住的那条路是单行道，一般出租车司机会在前面的十字路口放我下来，然后我自己步行大约一百米左右就到家了。我胆子不小，不会因为这百米的距离给我带来丝毫的恐惧。相反，我非常喜欢在黑夜里独自漫步的感觉。离开了那些喧嚣的机器和麦克风，置身在熟睡的城市中，仿佛世界都只为我存在。如果那时候会有鬼，我会很高兴地和他握手，告诉他我想和他交朋友。
连着好几天午夜，我都在掏钥匙开门的一刹那闻到一股特殊的香水味。我知道自己失去了一年的记忆，可是，这香水味，对我却那么熟悉。
那香，缠绕在我心里，可是，每当我想仔细回味那香味时，它却离我而去，我无处追寻。
为伊消得人憔悴。每次遇见那香时我便睡不好觉，即使睡醒了也会如得美尼儿症般眩晕得起不来。我没法去上班了。武侠小说里记载有迷魂香，会不会就是我半夜遇见的让我不知所措魂牵梦萦的呢？
有道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就在我一心任凭际遇安排的时候，我遇见了那香气的来源，关于我20岁的记忆。
请了一星期的假，医院在我的病假单上写着“神经衰弱”，制片人很差异地看着我苍白的面庞，他说你不要逞强，好好回家休息休息。我照做了。
每天都躺在床上，和报纸或者电视机做伴，我的脑子里似乎有一个洞，那个洞深不见底，我想钻进去看，却晕得分不出方向。
那个晚上，突然肚子奇饿。只知道天黑了，具体几点我没留意便披了件外套跑去便利店买方便面吃。
想想也许是天意捉弄，鬼使神差，回家开门的时候又遇见了那香气，我没有急着旋转钥匙，而是静静地沉溺在那香味中。我闭上眼睛，让它将我包围。像是一双温柔的大手将我抱住，像是一个温暖的胸怀让我依靠，像是一个安全的港湾让我独自拥有。天，我记起了。我记起了一个男人，他的双手，他的胸膛，他的香水味。对，那是我最喜欢的香水味道，那是KENZO的树根，墨绿色瓶子，有凹凸的竹子花纹，有烟草的清新，搀杂着干净的冷香，那是一个男人的特征。我使劲地让自己不要在这个氛围中出来，我努力回忆着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头晕，天旋地转，然后不省人事。
似乎只是一个梦。我醒在自己温暖柔软的席梦思中。我深深呼了一口气，也许，我应该去找个心理医生，让他告诉我我的脑子出了什么状况；或者，找个江湖术士，问问他关于那个用KENZO树根香水的男人和我的故事。
一个星期的假期其实很短，在回办公室的时候，同事们都惊讶于我的改变，我越来越消瘦，越来越苍白，制片人关切地询问着我的病情，他说我看你肯定是工作压力太大了，以后我会给你减轻工作量的。我明白他的话有一些潜台词，我说我已经好多了，正想着怎么回来继续给你卖命呢。于是，他高兴地笑了。
只是，我不再深夜回家，我会不吃午饭地等着哪个机器空闲下来给我操作，或是在摄像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就跟他预约好什么时候出去采访。我不想去碰触那失去的一年的记忆。我不需要过于完整。残缺的也许才是真正本色的我吧。
我没有将那个香气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我知道他们每个人都以为我神经衰弱，我有各种各样的幻觉，可是它不一样，它属于一个男人，属于我整整一年。命运安排我将他和他的味道一并忘记，我会有新的生活新的世界，可是，即使我忘记了那个人，他的香水味依然会提醒我它属于他，而他属于我整整的一年。
我反复地提醒自己我是个病人，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记起。我要宽恕自己的病情，因为我的失忆，因为我是个不完整的人。
我一直没有恋爱，24岁的女孩没有尝试爱情，父母都为我着急，我却执著地等待着那个用KENZO树根香水的男子的出现，我希望他闯进我的生活，然后说hi，我们其实已经认识好久了，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那是属于我的男子，可是，我没有遇见他。
我依然会在黑夜中在家门口遇见那香味，我不敢告诉别人我爱上被它拥抱的感觉，它属于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也许曾经属于我，只是除了他的香水味，我忘记了他的一切。
最好的朋友告诉我，我的二十岁是不需要记起的，我说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她说她不知道，她只是见了我整整一年的不快乐。她说她不愿提起那些，我求她告诉我真相，她说，你爱过一个人。我问她他用香水吗，她说是的，KENZO的树根。她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她只是听我唠叨着他身上KENZO的香水味，她说我认识他的第一天就开始爱上他，因为他身上的香水味。
虽然再也没有找回我的20岁，我却清醒地知道原来KENZO的树根香水就是我的爱情。那个男人已经不再重要了。
很多年以后，我有了自己的家，我的丈夫从来不用香水，他也不知道什么是KENZO的树根，我没有让他知道我曾经那么执著地想要嫁一个用某种香水的男人。
我从原来的房子搬走的那天，在门口，我再次闻到那种熟悉的香水味，我闭上眼睛，轻轻地告诉它，我爱他。
也许，我永远不知道他是谁，他的眼睛和嘴唇长什么样，可我知道他用什么香水。如果有一天，在大街上，我遇见他，遇见那个用KENZO树根香水的男人，我会叫住他，对他说hi，让他告诉我我20岁那年的故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