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 shiva(我们这里还有鱼)
整理人: yxguojz(2004-06-04 12:41:16), 站内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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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戏院里看成龙的《醉拳２》／黄婷
美国人到底懂不懂什么叫「醉拳」？当片中饰演黄飞鸿的成龙使出「醉拳」跟人打架，他将手指凑到嘴边，挤眉弄眼地比划着吹箫的动作，又故意带点女孩子的娇羞时，我捧腹大笑，觉得实在有趣极了；然而我却听到坐在我后面的几个美国观众发出细微的窃笑声。
我开始有了一些奇异的感受。像是骄傲得意，又感到有点可惜。我知道，我笑得那么大声，是因为我了解成龙是在模仿醉八仙里的韩湘子，并且展现出以柔克刚的力道，同时我为成龙大胆的表演、逗趣的动作而感到兴味盎然，因此笑得十分开怀。 可美国人不懂，他们觉得奇怪，为什么成龙一个好好的功夫高手，要挤眉弄眼去装女孩子的模样，所以他们窃笑着，带了点迷惑与不屑，以为自己是在看一出模仿秀喜剧片。
由于缺乏对中国民间传说的了解，美国观众不知道谁是韩湘子，不知道谁是醉八仙，更不会清楚「醉拳」的意义。他们把《醉拳２》的英文片名翻做「The Legend of Drunken Master」（一个喝醉了的武术名家传奇），只知道故事是关于一个喝醉的功夫高手，却不晓得电影的重点其实是那套在肢体上展现了中国武术独特力道与美感的「醉拳」。
「醉拳」可不仅仅是一套让人喝醉了去打的拳而已。这套功夫融合「醉八仙」的形象，一招一式都带有神仙传说的典故，并且强调使拳者在肢体上对八仙人物性格与行为的形似。而在喝了酒之后，人会达到某种程度的忘我境界，就能使施拳的力道大增，甚至自身对于挨打的痛楚感觉会麻木，遂变得如拼命三郎般所向无敌。这些都是中国武术的精髓，不但讲究招式、讲究典故，同时也讲究精神、讲究整体美。再听听成龙打拳时口中所吟出的招式名称，句句都是优美的诗词，夹杂许多中国人所熟知的对联佳句，翻译成英文却变成一堆奇怪的人名，对美国观众来说，恐怕是难以领会其中幽默之万一了。
这也让我想起在纽约看《卧虎藏龙》的经验。当玉娇龙于客栈出手对付多位江湖豪客，只见她娇眉微蹙，双目炯炯，一拔剑，一扭身，两手随意挥洒，口中朗朗吟诗，诗曰：「…沙漠飞来一条龙，神来无影去无踪，今朝踏破峨眉顶，明日拔去武当峰。」可不知这「神来无影去无踪」，英文是要怎么翻译？而她出手的那股神韵与节奏，在客栈里飘忽来去，若没了中文诗句韵律的配合，恐怕就得失去那只能让人会心领悟的美感。
感谢李安，虽然美国片商说破了嘴，他还是坚持不让《卧虎藏龙》配成英文对白，宁可让老外看字幕，那么即使他们对中文之美领略有限，至少能感觉出那发音里一字一句的铿锵节奏，在几场武打戏中协调着幽雅的韵律。
然而，《醉拳２》就没那么幸运了。这部背景设置在民初的成龙武打电影，此次重新在美国上映竟完全使用英文配音，让片中的狄龙、黄日华、梅艳芳等人通通配上一口怪怪的英语，不仅在醉拳招式名称的表现上捉襟见肘，让美国观众一头雾水；就连本片灵魂人物梅艳芳（饰演黄飞鸿的后母）笑料横生的对白都大大打了折扣，很多让我笑得前翻后仰的桥段，美国人却显然完全无法理解，于是整个戏院就只有我一个人看得十分开心，实在颇为尴尬。
虽然如此，《醉拳２》毕竟还是得到美国影评界的一致赞扬。我喜欢影评人Roger Ebert把成龙跟美国歌舞片之王金凯利相提并论，他说成龙在武打电影的艺术成就惊人，就像金凯利善用肢体表现一般，其独特的个人风格绝对可以让成龙留名青史。这部片或许仍然存在成龙电影惯有的问题，像是故事结构太过单线式的一厢情愿，选角也略嫌不当（谁能相信狄龙看起来有老到会像成龙的爸爸？梅艳芳还能演成龙的妈妈？别逗了），甚至情节的背景（讲国宝被盗，于是爱国者群起护宝）现在我们看来也会觉得颇为好笑。
然而我也知道，在看过片中几场精彩的打斗桥段之后，就没有人会再去苛责这些了。成龙就是成龙，一拳一腿、一招一式，都是成龙。瞧瞧他在火车下与刘家良寸短寸险地斗兵器，在人群街头醉酒颠倒出拳，在铁工厂酗酒精狂打拼命，几场令人屏息的武打桥段排下来，谁还会去在意电影内容的逻辑性？美国人爱看的也就是这些，是成龙独一无二的武打肢体美，是没有特效、不需计算机技术的真功夫。
所以，就像美国人虽然不懂《卧虎藏龙》那场竹林戏里含蓄内酝的道家精神，却还是会大声喝采一样，在《醉拳２》里他们尽情享受成龙式武打的过瘾节奏，就算不懂醉八仙，仍然看得津津有味。只是，就在铁工厂那场戏，当坚持不用醉拳而节节落败的黄飞鸿无意间看见一把扇子上写的字，剎时间领悟了其中道理，于是开始狂吞酒精、使出醉拳时，我有着一种心领神会的畅快。而我也清楚地知道，这是大多数美国观众所无法理解的暗示。
扇子上写的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电影前半部黄飞鸿承诺父亲不再喝酒打醉拳，但此时他突然明白，在适当的时机、正当的用途上，喝些酒，能使醉拳的力道增强而克敌致胜，又有何不可？
忘记英文发音是怎么翻译这八个字的，我也没听懂，不过其实，那一点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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