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 partybird()
整理人: yiffs(2001-02-07 15:34:17), 站内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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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
作者:安伟
在我的记忆中，弟弟的出生就是我失去母爱的开始。
弟弟出生那年我四岁，正好刚刚开始记事。母亲把我送进了幼儿园
的全托班，只有在周末的时候，我才能够回到家里。那时，弟弟喝着牛
奶，我馋，也想喝，哼哼叽叽地朝母亲要；不料，得到的却是严厉的训
斥。从此，我小小的心灵便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弟弟开始呀呀学语的时候，整个社会忽然像一只脱了僵的烈马似的，
变得疯狂起来了。透过幼稚的双眼，我每天都能看到铺天盖地的彩纸和
情绪亢奋的人群。
大人们的举动，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孩子们的身上。没用多长时间，
院内和院外的孩子们就形成了鲜明的对立。院外的孩子们总是得意洋洋
地唱着自编的歌谣：“高级党校高级人，高级孩子端尿盆……”。他们
经常埋伏在我们去幼儿园的必经之路上，仗着他们在年龄、身高以及人
数上的优势，对我们进行抢劫。结果，没出几天，我兜里的东西就被他
们“洗劫”一空，甚至连一根“猴皮筋儿”都没剩下。于是，我便开始
拒绝去幼儿园。无论母亲怎么劝说，我只咬定两个字“不去！”。母亲
生气了，用笤帚打我。我一边哭一边喊：“呜──不去，不去──呜─
─就是不去吗！”。幼小的我，对于母亲眼中珍珠般闪动的泪光没有丝
毫的反应。
后来，母亲真的不让我去幼儿园了。我便跟在大哥哥、大姐姐们的
屁股后面，跑到学校里去看他们怎样斗老师、打老师。从中，我也隐隐
约约地体会着“阶级斗争”的残酷性。
那段时间，我在家里仿佛是一个多余的人。父亲整天在外面忙，很
少着家，没有时间关心我。母亲因为弟弟还小，要做的事情太多，也没
有精力照顾我。我像一只刚刚钻出笼子的小鸟，扑扇着稚嫩的翅膀，在
一无所知的世界里胡乱地飞着。
弟弟两岁多的时候，家里出事了。那天，我从外面回来，见到家里
乱成了一团，书和报纸撒得到处都是。我问母亲这是怎么回事，母亲红
红的眼晴望着我，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忽然，她一把把我拉进了怀中。
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感到了她的身体在颤抖……
从那天起，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到父亲。直到我成人之后，父
亲才告诉我，他那天是被造反派抓走了，关进了公安部的监狱。
父亲回来之后，没有多久就又走了。这回是去了河南省的黄泛区农
场。母亲带着我和年幼的弟弟，忍受了怎样的心酸，直到今天，我才略
微有所体会。而那时的我，却全然无法理解这些，仍然像一只桀骜不驯
的小黄牛似的，经常惹她生气。于是，母亲急了，就用笤帚打我。我越
挨打就越觉得母亲不爱我了……
转眼间就到了这一年的春节。父亲从河南回来了。令我感到意外的
是，父亲带回来了一书包的花炮！而在此之前，我只放过两毛钱一鞭的
小炮。我被这些五颜六色的花炮激动得直想跳，却不知道父亲这种一反
常态的“奢侈”后面，掩藏着怎样的悲伤。
那些日子里，我完全沉禁在一种幸福的感觉中。我把自己的小伙伴
们全都叫来了，大家一起享受着这些花炮带来的快乐。
我最喜欢那种带有“降落伞”的花炮，它原本是应该在晚上放的：
随着一声巨响，炮身向天上飞去，然后在半空中炸开，飞出一顶顶降落
伞，伞下闪动着绚烂的火焰。我不忍心看着那些漂亮的降落伞，落入别
人的手中，于是，便把它们全都改在白天放了。炮身升天以后，我和小
伙伴们便去追那些降落伞。小伙伴们总是把捡到手的降落伞，送还给我。
我便将其中一些送给他们，做为自己的礼物。每到这时，小伙伴们的脸
上，便会充满了感激和羡慕的神态。
我也喜欢那种做成军舰造形的花炮。放的时候先要准备一盆水，然
后把“军舰”放到水中，再用香点燃它上面的药捻。于是，“军舰”便
会凭借它后部喷出的火焰产生的推进力，在盆中快速地运动起来……
那些天中，我没有再惹母亲生气。当然，也许是过年的喜庆气氛，
将平时郁积在心头的不快全都冲散了，母亲的脸上也开始出现了淡淡的
笑容。
然而，从母亲越来越多的言谈中，我还是预感到将要有什么事情发
生。因为，在短短的几天内，母亲竟然反复地对我说了很多遍：“你已
经大了，该有点大人的样了……”于是，我便使劲儿地想：一个八岁多
的“大人”，该是什么样呢？
几天后，姑姥姥来了。她开始照顾我和弟弟的生活。
又过了几天，母亲把我叫了去，告诉我她也要跟父亲一块去河南了，
让我和弟弟一起跟着姑姥姥留在北京。我不干，闹着非要跟他们一起去
不可。母亲不同意，说那里不允许小孩去。于是，我哭了起来，心想：
你们就会骗人，就怕我到了那里继续放花炮！
可是这回，不管我怎么闹，母亲都没有急，只是不断地说：“你已
经大了，该有点大人的样了……”
母亲是背着我和弟弟偷偷地走的。我不知道她是怕见到我们的眼泪，
还是怕我们见到她的眼泪。
我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哭的了，只知道，从那一刻起，自己
确实就长大了。
我和弟弟在半年多以后也到了河南。但到了那里以后，我们却再也
没有放过那么多、那么好的花炮。
于是，那一年的春节就牢牢地记在了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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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年华一瞬，人今千里，梦沉书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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