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 xmv(絮絮)
整理人: lxd1212(2002-02-13 21:36:30), 站内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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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一转身，就隔了万水千山
作者：絮絮
1
在利物浦的冬天我常常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喝着咖啡，读一封封从中国带来的旧信。
说这是信不确切，应该说是旧E-MAIL，几年里我的电子信箱的所有信件被我打印成册。每当我翻阅这些本是虚拟的数据的情感被我固执的变成可以触摸的回忆时，都会回想起22岁那年的夏天。
我的生命是在那个夏天一分为二的。
在我过去的22年里，做过很多的傻事，很多小女孩曾经做过的傻事，例如，在生日的那天用生日蜡烛滴下的油拼出爱人的名字，这样，他就会发觉你在爱他。我试过。事实证明这一招不灵。
或者，用许愿砂用红丝线系在脖子上，贴心放在衣服里，100天后，他就会来到你的身边。我试过，3个月后，没人向我走来。
西班牙一个少数民族少女有了爱人，就在一块小岩石上刻上他的名字，然后扔下山谷，如果听到石头落地的回声，说明神明已经答应了你的请求，同意了你们的爱情，如果不能够听见回音，说明神明觉得你们不般配。我试过，在郊游的途中，捡起一块白色的小小的圆石，用我的眉笔写下他的名字，然后扔下美丽的绿谷。我听到清脆而美妙的回音，是一块石头敲击另一块石头发出的声音。神明说，可以。但是，那只适用于西班牙的少女。
我试过用巧克力和玫瑰，我试过水晶球和翡翠，我试过菩提树和相思豆，我试过月夜和雷雨，我用尽了智慧，甚至不是为了与谁可以一生相随，只是渴望能够看他一眼，让我可以体会一下和爱人在同一个空间的眩晕，让我可以感受一次在他凝望我时幸福的沉醉。
但是我做的最傻的事发生在22岁那年夏天之后。我不过是在网络上遇到另一半的自己，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偶遇，却改变了我的一生。
而今在陌生的国度，在我无助的时候，我就祈求时间可以快快的渡过，现在的我不能承受的，我希望我今后可以轻易遗忘。当我又为他流眼泪，我就一次次的感谢上苍，感谢上苍让我爱上一个人却不让我知道他是谁。我还太脆弱，最好用上帝的手把他的名字和样子掩去。
网络也可以。
2
记得在上网之初就听朋友大发感慨，摇着头说是网络就是寂寞人的游戏。
但是按康德的理论，只有在游戏中的人才是真正的人。我在网络这个游戏中扮演的角色是一只长耳朵的兔子。因我天生的过分敏感，当我在现实生活中无法承载学习的压力，工作的枯燥，人际关系的繁复时我就变成了一只兔子絮絮。我存在的价值就在于蹦来蹦去。
我固然会出现在猎人和狼的欲望里，但是我也奸诈和狡猾。我在网络中的优势是我的耳朵晃来晃去，我捕捉危险的第六感觉和分析生存空间的能力超过他们的想象。由于我对智力和情感的游戏很轻蔑，在他们的眼里，我即冷静又张狂，这不怪兔子，只因为这个世界上太多的人想得到鱼的同时得到熊掌。
兔子们都知道追捕和逃逸不是游戏，不是玩笑，无法洒脱，无法重来。兔子们不玩游戏，兔子从不用生命开玩笑。
兔子只会在冷静的分析了周遭安全系数的情况下才有限度的做尝试，例如我在郊区的一条马路上狂踩油门，我把音乐开到最大，我打开窗子，听凭风在我耳边发出咆哮，我渴望风能够抓起我的头发，把我卷到空中，而我希望自己能像风筝，被风带到任何地方。任何地方。
当我看到一个宽敞的场地，我却猛踩刹车，一股难闻的胶皮糊味冲进我的鼻孔，车子失控的开始旋转，我在旋转中感觉惊恐，我尖叫，瞬间的迷失方向让我嗅到死亡袭来时的气息。
即使在感觉死亡让人窒息的味道的时候，我还是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忘记。
忘记我试图忘记的。
3
在多数时候我非常高兴我正一步步走向成熟或苍老，很少埋怨自己的青春时光走的那麽急，走的那麽快，在不及细细体验的时候，便有了梗概。不仅我，所有人当生命降临的瞬间，人生的戏剧就此开场，没有人能够预知这出戏的结尾，但是，谁都知道，当青春的风景掠过，这出戏剧的走向和格局就大致确定了。
那年夏天兔子絮絮只是蹦跳着走进了一CHATROOM，她一生的结局密码就此破译，一个亲切的先问候我的小狗再问候我的人，延伸了他手中的键盘，在纵横交错的网络中，把我变成甘在其中堕落的飞蛾。
所有知道我故事的人都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你们是怎麽相遇的呢？你怎麽可能仅凭陌生人的几句话就付出了所有？
每每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我都必须绞尽脑汁的为他们形容我当时的感受。那种词汇的匮乏让我筋疲力尽，我能怎麽说呢？在互联网上遇到灵魂深处最美丽的一处景致？那个最不可琢磨的相遇，是我一直安静等待的瞬间，刹那。为了这短短的一刻，我等了整整22年。
是的，那个瞬间，我只是遇到了自己的同类，属于我这个种族的，属于我这个灵魂部落的，那麽的熟悉，如此的亲切。初遇的那天，我应该就此感谢上苍的对我的安抚，然后就镇定的让那种震撼溜走。虽然那次交谈的内容是如此的客套和平淡，但网络两端心灵的短暂交汇，让我感觉比其他人的一生还长。也不过是心灵震慑的一瞬，对我的一生说，已经足够了，足够了。
我在CHATROOM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互联网热热闹闹的ID中，在街道上匆匆忙忙的行人中遗弃了过去的自己，在他人毫无知觉下，暗自的迷失了灵魂。
4
至今我仍然弄不清我的上帝是太厌恶我了还是太溺爱我。他选择一种特别的方式给我再用同样的方法夺走。他给我梦想的同时也给我绝望，他在嘲笑我欲望的同时又鼓励我的疯狂。
我在他的手掌中奄奄一息却无力挣脱。这使我常常怀疑网络另一段的他就是上帝本身。
但他说他普通的象街上的任何人。我不信，让他拿出他是普通人的证据。傍晚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拍着我的头说我傻。他说，你要是知道我的故事，就知道我本人和你想象的差别有多大。
我就揪着他的衣袖让他讲他小时候的故事。他的故事开头总是从大海开始的。
他说他是渔民的儿子，他说儿时最早的记忆是海上的日出，他说那轮太阳是如此的骄傲，以至于在他孩童的眼睛里，太阳是用来膜拜的。他说起手腕粗的缆绳，父亲手中祖传的摇橹，手握的地方已经磨出油亮的光亮，从那摇橹中，可以照出他勤劳父亲古铜的肌肤和脸上深而密集的皱纹，他说起网里闪闪的鱼鳞，宁静的渔村，慈祥的奶奶，家里的小黄狗。。。。。
于是我总是双手撑着下巴问他为什麽没有接过那条老渔船，为什麽没有再撒下母亲织补过的网，却在互联网上做一条丧失挣扎能力的鱼？
他微笑着说，我父亲说我小时候太聪明，怕被海里的龙王带走。所以逼我拼命读书考大学，离开大海。
我说，你骗我，以为我是孩子，哼。
他温柔的抚摸我的头发，说，你就是个孩子。你就是再头头是道，也不过是在掩饰你的单纯和怯弱。
他说，你是个喜欢童话的娃娃。可是我不是童话里面的王子。
我扬起脸说，你是的，王子。
他叹息。
我执拗的摇晃他的胳膊，你是的，你是王子，海王子，正因为你是王子，所以你躲在网络里面，不让我看见你，是吗？
他说，你象个小老鼠，善于啃噬。你在啃噬我的心你知道吗？我多么痛恨我在网络中认识你。你的幻觉让我每天在镜子前面不敢面对自己。
我问，你离开网络后，想我了吗？
不知道他此刻在显示器后是什么表情。很多年以后我依旧在设想他在回答这个问题时的表情，他的眼睛此刻呆呆的看着网上的这一行简单的字，眸子里可有这世界上最明亮的一缕阳光？或者他闭上了眼睛，心绪准确的穿越天空和大海，来到我的肩膀上？
在我最终无法忍受他久久的沉默打算下线的时候，听到他似从天庭里传来的声音，他说---------
无时无刻不在想。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这个世界，请知道我故事的人把这7个字深深的刻在我的墓碑上。
5
夜里，我常常会被一种声音惊醒了，这种奇怪的声音使我从本来就很浅的睡眠的水里浮起来了。
是他的心跳在呼唤我。我知道。我不是已经逃到远离他的地方了吗？为何我依旧频频在深夜惊醒？去赴一次心灵的邀约？我应该沉沉睡去，最好永远不醒来。
可他已经不再出现了。我们都已经选择把生命都在网络上结束。
他不只一次的问过我，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我不止一次的回答他，因为他就是我丢失了22年的另一半灵魂。
我不止一次的问过他，我们最好的未来是什么？
他不止一次的回答我，是等待吧。
提起这些粗俗和干巴巴的现实在网络爱情中无疑是扫兴的，网络让我们完美的根本无力说起这个话题。
我说，来看我一次好不好？
他说，然后呢？
我无话了。
那天我就他胸怀中听到大海的轰鸣，我抬起头就可以看见他伤感的眼睛。他生长在海边，他的瞳孔里有一种特有的大海赋予的神韵，那是一条备受折磨的地平线。
深爱使我们没有勇气去尝试去要求对方付出。
于是命运安排我们分开，其实我们也从未相聚过，只是每晚，在网络上静静的相互凝望。我们根本没有资格疯狂。疯狂是为那些不计后果自私自利的人对失败的托词。
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这种痛苦绝对不是精神上的，是肉体上的，在我生命里最美丽的22岁那一年里，这种痛苦的出现几乎使我不能走路，不能呼吸，就象心脏被麻绳紧紧扎起，或者象一块小石子，不知什么时候掉进了我的鞋子里。
后来我说，我要走了，去英国。
他说，哪里都一样，你能在互联网上出现，就在我的怀抱里。
我说，我不可能到了白发苍苍还用键盘跳舞。
他沉默了许久。
他问我他有资格要求我追随他也许平淡而枯燥的一生吗？
而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劳累他本已疲惫不堪的生活？他在现实的一地鸡毛中，也只能怅然看着他心爱的女孩远走。
我甚至不敢要求他长亭相送。
我只敢把最后离境的地点选在他所在的城市。
6
我站在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里发呆。我的眼睛会惊恐，我的心会惊恐，我的生命会惊恐。因为我害怕每一个走近我的人都会是他。尽管我根本没有告诉他我就在他的身边。
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的靠近他，这一切是那麽可亲，这里的空气是他曾经呼吸过的，这条笔直的街道是他曾经走过的，这块广告牌是他视线曾经掠过的，我目不暇接的看着从我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啊，他们是多么的幸运，和我的爱人生活在同一个城市。
而我，只有在网络上才可以亲近他，一起谛听上帝关于世缘和宿命，前生和来世的回音。
逃离并不可耻对吗？逃避有时候是一种审时度势的理性，因为，那麽爱，那麽爱。
我必须留下点什么在他的世界，我拨了他的电话。
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喉咙开始发干。我的眼睛开始肿胀，我的声音开始颤抖，我说，我走了，不要找我，因为分别的日子，我白天不会想起你的，以免痛苦。
然而，然而.....晚上....晚上，在梦里，我不能没有你！原谅我，在梦里我要拥有你，因为无法自控对你这个陌生人的爱情！
7
我的那段网生用线缆连接起来，又用线缆去勒断，短暂，但却完整。
在飞机上，空姐微笑着说，我们可以起飞了，飞往美丽的利物浦。
我缓缓的翻着杂志，眼角却瞥见窗外越来越小的建筑物，汽车，人群，那是我的爱人所在的地方，而我要离去。
于是，我用双手捂住了脸，这一捂，便把另一个世界捂在了外面。
只有泪水从指缝间奔流而出，爱情在此刻随着飞机腾起一转身，就隔了万水千山。
8
这个网络上再也没有兔子絮絮留下的痕迹，在现实生活里那个曾经扮演兔子的女孩只感激生活却没有找寻爱情。
不是她不相信什么是爱情，而是她不再了解什么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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