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 snoxi(蓝岚)
整理人: greenmay(2001-04-29 21:11:19), 站内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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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个韩国学生在地铁里吻了曼宁一下，曼宁微微一笑看着他用刚学的中国话生硬的说我爱你。曼宁说傻样，我爱你要温柔一点说，你这样说会把人吓到的。然后曼宁咯咯的笑了起来，他愣了一下，也开始和曼宁一起笑。
看着他有点憨直的微笑，那一瞬间曼宁恍惚了一下，很久以前，小北也是这样在地铁里对着她说我爱你，她还记得那时灵透的光线从小北的身后挥洒下来，把他棱角分明的脸显的分外的英挺，而他的声音又是那么的温柔。那也许是一个男人最温情的时候，他的唇把曼宁的嘴唇温润的包了起来，像是一阵和缓的由气流组成的薄膜，小心把她呵护着。
很久以后，曼宁都在怀念那个初吻，她闭上眼睛，就仿佛能看见那神示一样的光线从小北的手指间隙漏到她的脸上，小北在她的耳边说曼宁我爱你-------是的，我知道……
2
那时候，小北还留着一头不羁的长发，染成火红的颜色，他喜欢穿背着心爱的吉他越大半个城市，和他的地下乐队一起在那个叫follow me的酒吧唱歌，那个酒吧，就在曼宁寄住的学生公寓的旁边。
小北比曼宁大四岁，长时间游荡的经历使他看上去比他实际的年龄还要大。小北说我年纪比你大你为啥还叫我小北？曼宁调皮的一笑，我就叫你小北，因为我喜欢。
曼宁说小北，你的长头发让你看起来有一点野，你是个野小子。小北来自内蒙古，在曼宁心里那是一个有着无边的草场和数不清的牛羊的地方，悠悠的白云终年飘荡在天边，黎明时分风从北边的峡谷吹过来，一阵清凉的微雨就会挥洒在牧人古铜色的脸上，低回的马头琴和着宽厚的男声，把那一曲曲的蒙古民谣演绎的荡气回肠。
小北说家乡的草场已经沙化了，黄沙掀起了裸露的草根，一到春天就有沙尘暴，整天面对不会说话的牛羊，唯一排遣寂寞的方式就是唱歌，唱着唱着就连自己也烦了，想骂人。那个地方，他永远都不想再回去了。
很多个清凉的春天午后，曼宁就那么听小北讲他过去的经历，那唱惯蒙古民谣的低沉厚重的嗓音给了曼宁无限的幻想，有时候他们就沿着江边长时间的走路，曼宁的头轻轻的靠在小北的肩膀上，小北的长发就轻柔的抚在她的脸上，她有意无意的用脸颊摩擦着小北健美有力的手臂，那是仿佛能把天举起来的手臂。
有时候曼宁觉得这就是爱情的全部了，爱一个人，就是相互扶持着走一生的路。走过地铁站的时候，小北告诉曼宁，他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身无分文，就在地铁站唱歌，这里是他的起点。曼宁突然叫了一声小北，小北看着她，什么事，曼宁？
曼宁不说话，就那么望着他，只是通过曼宁的目光，小北就读懂了她全部的心思，他说我爱你曼宁……
3
大学里的时光好象总是匆匆的稍纵即逝，曼宁觉得那是她一生里度过的最没有时间概念的岁月。
周末的时候，她喜欢坐20分钟的地铁，去城市另一边去看望小北。他租住的的房间很小，要穿过几条狭窄的弄堂，在那些木然的整天坐在门口的苏北老太太的目光下走过，曼宁走的又轻又快，像一只幽雅而美丽的猫。踏上吱呀做响的木制扶梯，小北就住在那扇上面贴着小燕子海报的铁门后。
他的房间常常都显得很杂乱，几本“音乐天堂”以及散乱的CD唱片和还没有吃完的泡面一起丢在桌子上，惟有小北心爱的吉他和乐谱安闲的放在小屋的一角。
曼宁像一个小女人一样帮小北整理好凌乱的房间，小北抱着双肩倚在门边安静的看着曼宁做这一切，然后他们在他的小屋子里聊天，小北给曼宁唱歌，他一首一首的唱下去，好象他可以唱出世界上所有美妙的歌曲。
夜深了，小北说，曼宁你别走了，曼宁迟疑了一下，说不行小北，我必须走。小北说我送你，他门在地铁站吻别，那是一个很长时间的吻，午夜最后一班地铁开过去了。小北在她耳边说，别走了曼宁，没有车了。曼宁没有再说话。
4
他们在小屋子里做爱，小北的木床吱呀做响，曼宁听得见楼板上的老鼠在半夜里跑来跑去，闻的出年久没有修整过老房子在夜里散发出刺鼻的霉味。
曼宁突然惶惑起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小北靠在她的肩头微微的打着酣，像一个贪睡的大孩子。曼宁趁着微弱的夜色，仔细的端详小北的脸，他的脸不再像白天那么棱角分明，他的英挺的气概已经深深的潜伏在了他的灵魂深处。是不是当男人睡着的时候就全都一样了？曼宁不禁疑惑的想。
在这个深深的弄堂里，曼宁突然能感觉到几十年前弄堂里居住的女人的迷惑，她那么深刻的发现了自己作为女人这一事实，不是因为她第一次和男人做爱，而是通过这一方式，她发觉自己和这个古老的弄堂似乎开始血脉相连，她渐渐的和那些弄堂里平庸的女人合为一体，她不再是中文系的高才生曼宁，她成了目光木然的苏北老太太们的前身。她有点害怕，可是小北他睡的很沉。
曼宁在弄堂的喧闹里疲惫的醒来，她的头微微的有一点痛，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天花板上向她和小北寄身的单人床上压来。
她听见凌乱的脚步匆匆的踩着木制的地板，卖早点的小贩在弄堂里吆喝，邻家的孩子拼命的哭泣，整个弄堂像沸腾的水锅……她用被子蒙住头，那声音还是无孔不入的钻进她的耳朵。
曼宁推了推小北，想让他醒过来，可是他睡的仍然那样的沉，像死过去一样。从小曼宁就害怕妈妈爸爸会在某天晚上莫名其妙的睡死过去，留下她孤苦伶仃的一个小女孩一个人在世界上生活。她有一点害怕，用力的推着小北厚重的肩膀，醒醒了，小北。
小北醒过来的时候，咧嘴向曼宁笑了一下，又恢复了他的沉静和活力，这让曼宁松了一口气。
那天早上曼宁穿衣服的时候，下意识的用衣服挡着自己的身体，后来她对小北说，那是因为她突然觉得裸体面对一个男人有一点羞耻。
5
三月温暖的春光很快就被四月连绵的阴雨代替了，曼宁不太喜欢这样缠绵的雨季。她已经习惯了和小北确立起来的新关系，周末的时候，她常常要到小北那里过夜。
他们有时候也像以前一样，沿着江边走上一个下午，小北讲的故事她已经耳熟能详了，她说小北别说话了，你给我唱歌听好了。
有一次妈妈半夜打电话到曼宁的学生公寓，找不到曼宁，以至于第二天，她不得不搅尽脑汁编造理由来欺骗她的妈妈，她从来没有骗过妈妈。躺在小北的床上的时候她想，曼宁你成了一个小骗子了。
尽管离下一个冬天的到来还有一个漫长的夏季和浪漫的秋天，曼宁已经在心里盘算为小北用毛线打一副无指手套了，她用自己的小手掌去量小北的大手的尺寸。
小北一直没有机会戴上曼宁为他打的无指手套在 Follow me 酒吧唱歌，就在这个月，他们乐队的主唱正式和一家小唱片公司签了约，成了当代流行乐坛未入流的歌手，乐队理所当然的解散了。
几个弟兄没有一句埋怨，因为他已经结婚了，妻子三个月后会为他生下一个小女儿，他需要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
乐队解散以后，小北变得无所事事，他又开始东游西荡，兴致来的时候还会去地铁站即兴唱一段，只是还要左顾右盼，防备治安民警把他抓去劳教。
6
转眼曼宁的大学生活快结束了，曼宁发现以前追求她的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男生，一个个都已经开始出落成人样了，他们以后大多会进外企和国家机关，有一份让人眼热的工作。曼宁第一次感觉到物质的暗流在学校的大门外涌动着，这个社会的真实面貌在她的面前开始凸现出来。
曼宁越来越漂亮，成绩也越来越出色，以至于几个导师都抢着要曼宁跟他做毕业论文。她不声不响的做完最后的论文，在妈妈的责备声里放弃了回北京进央视工作的机会，留在了有小北生活的这座城市，在一家韩国公司做了高级白领。
她不想再去小北寄住的那个嘈杂的弄堂，她的工资已经可以为他们租住一个比较舒服的地方，可是小北固执的拒绝了曼宁的好意，仍然住在他狭窄拥挤的老地方。唯一发生在小北身上的转变是，他剪去了一头叛逆的长发，用他过去在技术学校学到的技术，在一家工厂里做了一名机修工。
周末的时候，小北常常要在厂里加班，曼宁会和几个女同事一起去大商场购物。常常他们两个星期才能相聚一次。曼宁说小北，你还从来没有送过我礼物呢，我的生日快到了。小北说，你用的一小瓶香水够我一个月工资了，你还缺啥。曼宁说，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你送的，我就喜欢。
生日的时候，小北送了曼宁一枚红宝石戒指，曼宁在手上比了比说谢谢，却发现这戒指和她一身的高档时装很不协调，她还是把它戴起了……
7
曼宁的韩国老板有一个和曼宁同岁的儿子，曼宁的第二兼职就是给他做家庭教师，教他学汉语。曼宁常常笑他是个天真的大孩子，她叫他韩国孩子。
韩国孩子又瘦又高，看起来有一点羸弱，但是却有一双清澈的眼睛，他常常趁曼宁不注意的时候就为她画了一张素描，他在这方面简直是有特殊的天分和执着。他有一次问曼宁愿意不愿意和他一起去巴黎读书，他去学油画，曼宁随便学什么，然后他们一起在欧洲的什么地方定居。曼宁笑着把话题叉开了。
让曼宁欣慰的是，小北很努力的工作着，他收敛起了豪放和不羁，除了偶尔目光里还有一点野性，大多数的时候他很安静，总是乐观的微笑着。曼宁有会时候抚摩着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怀念着过去在Follow me 听小北唱“挪威的森林”的日子，那略带灰色浪漫的少女季节，还有记忆中恋爱的感觉，让她对自己的选择多少有一种释怀。至少我选择了爱情，曼宁对自己说。
8
在南中国还是一片寒意萧瑟的秋天的时候，曼宁和韩国老板一家去澳洲度假，韩国孩子在风情万种的热带海滨画了数不清的曼宁的肖像，他几乎陷入了对曼宁的彻底迷恋之中。
很多次，曼宁都有自己是他们家族的一个成员的感觉，他们也把她当成自己的家里人，她甚至就想这样和他们一直待在澳洲的怀抱里，任海风掠起她美丽的长发，任灼热的阳光把她的皮肤晒的黝黑。她和他们在骨子里是一致的，很容易就能在他们的生活里得到快乐。
可是手中廉价的戒指那么显眼的提醒她小北的存在，他还在遥远的城市里等她回去，她总是怀念起小北宽大的手掌抚过她的脸颊的感觉，爱情沉淀之后，已经变成了永难割舍的心结，她无法做出别的选择。
飞机一在机场着陆，她就匆匆的和韩国孩子告别，一路向小北住的地方赶去，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过那狭窄幽暗的弄堂了，她一定要看到小北坚定的目光扑进他宽阔的胸膛里去，告诉他这么长的时间里，她是多么的想念他，她必须要看着他的眼睛说爱他，才能坚定继续坚守爱情的决心，这个世界的诱惑太多了。
还是那扇铁门，曼宁用手里钥匙旋开它的时候，只看见床上两个白乎乎的裸体。小北抹着睡眼惺忪的眼睛说，曼宁你怎么来了。他旁边有一个面带惊惶的女孩。曼宁惊呆了，她很长时间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等着小北和她解释，小北只是面无表情点了一支香烟。
小北你告诉我，你在干什么？曼宁的声音有点颤抖。你自己都看见了，还要我解释么，小北有点不耐烦，他甚至连衣服也懒得穿。
曼宁费力的把手上的戒指褪下来，她那么用力，手指都擦破了。戒指划了一道弧线打在了小北的脸上，走的时候把门关上，小北说。
9
和韩国孩子订婚以后的一个下午，曼宁已经办好了去法国的签证，他们在地铁吻别。
送走了韩国孩子，曼宁回身看见一个看起来刚从外地过来的大男孩在地铁里独自弹着吉他吟唱，他留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嗓音低沉而沙哑。
走过他的身边的时候，曼宁把身上的零钱都给了他，曼宁告诉他既然喜欢唱歌可以去摇滚乐酒吧碰碰运气。
出了地铁站，曼宁没有搭车，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徒步走过这个城市的街道，熟悉的一切印证了她曾经挥霍在这个城市的青春和对它寄托的希望。
她似乎看到了那个有一点灰色忧郁的女孩子清澈的眸子，在人来人往中捕捉着心灵的呼应。她面对这个城市的建筑，如同直面那个少女的眼睛，那一双藏在爱情背后的眼睛，它们那么纯洁。
突然她在一条狭窄的弄堂里看见了自己曾经那么熟悉的背影，那是小北踩着单车飞快的掠过曼宁的眼前，单车的后座上还有一个穿着简单的女孩，他们穿着一样的工作服，应该是在同一家工厂里做事的吧。
曼宁注意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小北呵呵的笑着，那是从心里的笑，那么憨直和开心，他们轻快的聊着天，走过曼宁身边的时候也没有注意到曼宁的存在。
曼宁突然想起自己大学毕业以后，就没有见过小北如此开怀的笑了，那时候他只有一张笑脸，却没有一颗开怀的心。
也许在面对爱情本身的时候，我们都被它蒙住了眼睛，也许你绕到爱情的背后，会看到不同的风景呢，曼宁想。看着小北他们消失在弄堂拐角的身影，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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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观是战胜黑暗的最好方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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