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 an_i_ta(瓶中的精灵)
整理人: an_i_ta(2004-07-21 00:12:34), 站内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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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赞叹攀登者艰苦的拼搏精神和顽强的生命。但石缝间倔强的生命也常使我感动得潜然泪下。那不定的风把那无人采撷的种籽撒落在海角天涯。当它们不能再找到泥土，它们便把最后一线生的希望寄托在这石缝里，尽管它们也能从阳光分享到温暖，从雨水里得到湿润，而唯有那一切生命赖以生存的土壤都要自己去寻找。
如果这是一种本能，那么它正说明生命的本能是多么尊贵！这让我想到那大于石缝的洞穴。据说在人类的众多崇拜中有一种对洞穴的崇拜。
在我故乡山的东边，有一个神秘的洞穴。每年夏天，疯长的草和藤蔓将洞口半遮半掩。人热汗淋漓地走到洞口前，冷不防自洞里蹿出一股寒风，汗登时消掉了一半；全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这时我就赶紧走开，即使心里还想再凉快一会儿；也害怕和那股怪风一起蹿出来的，还有一条毒蛇或一个妖精。
祖母说另一个洞口在山的那一边。也就是说，这个洞横穿整个大山。至于这个洞是天然的还是人工开凿的，祖母也不得而知。
那时村里常有毛头小子结伴去洞探险。祖母说在那洞里手电筒根本派不上用场，只能用火把照明。某一天听见祖母在唠叨：哪个小毛头偷了油毡纸，逮住非剥了他的皮。我赶紧绕过院墙跑到路上，蹿着高去看我们家的小房，果然房顶的油毡纸少了一个角，不知哪个坏蛋扯去当火把用了。没有了油毡纸，下雨天小房子会漏的。
其实我也想撕一块油粘纸和伙伴去山洞里看看，这个秘密的愿望在我心里隐藏了许多年。如果祖母得知我一直想偷小房子的油粘纸，她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疼爱我？
那一年，我的一个堂姑嫁到山的西边。每年的七八月份，海边的村子都要祭礼海神，请戏班热热火火地闹上几天。那时祖母正当壮年，和村里的一帮婆姨带着我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商定从山洞穿过去，好省时间和力气。进洞不远，两只手电筒的光亮就微弱得几近于无。我方才想起祖母说过的话来；但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我到现在也没有明白。
而当时的一大群女人被那深不可测的黑骇得呱呱尖叫，只得悻悻地退了出来。
我至今牢牢记得那种黑暗。彻头彻尾的黑，逃脱了上天的每一道光线。在我六岁那年，这不属于人间的夜色被我偶然窥见。
比一只血统纯碎的黑猫还黑上十陪。
无数人小时候问过的问题也同样在我身上重复一遍。而我母亲当时的回答是——
你是那个给你打针的人从山洞里抱回来的。
许多年后我才懂得这回答中暗含的隐喻和真实。
人类之所以对洞穴的崇拜，我想这归根结底应该属于对生殖的崇拜。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从母亲深远宽柔的洞穴中出来，为此后再也不能回去而嘹亮地哭泣。对母体的依恋仿佛对前世温情的怀想，让我们对这世间神秘的洞穴满怀神往与热爱——
这神奇与恐慌的滋生地，这向生界敞开的温柔的夜；
这被我们永远遗落的最初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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