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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雪(2)
发信人: filsy()
整理人: yvonneh(2000-11-27 23:14:58), 站内信件
其实即使在那角落里看去,世界也很美丽,那些可以描述的建筑大多在对岸错落
有致地站立。街道也不是很喧闹。如果不是有高高的灰白色河堤,路边的树木也
许会更加亲近水边。敏觉得整座城市简直就是从水里浮上来似的,他甚至可以想
象水草纷乱摇摆的样子,那与这水岸两旁的烦琐人事差不多一样善于纠缠,象他
在九月的那场大病。

九月他在病床上连续昏迷几天,他的生命已经下沉。在最深黑的黑夜里醒来时,
敏摇摇晃晃爬起身,房间里柔和的灯光仿佛在无限远处。他甚至不能肯定自己将
要去的地方是哪里,他虚弱得连哭都哭不出声。那一次站立几乎耗尽了他沉睡数
天得来的全部力量和勇气。

母亲守在床头的凳子上,她醒来时看见敏正站在阳台的门口,一手扶着墙壁,好
象触摸着无尽的虚空。他摇摇欲坠。母亲急忙赶上去,扶住儿子的手臂。妈,我
看不见,敏喘息着,断续地发出细微的声音。妈,我在哪里?敏的声音好象是一
个溺水者在泥潭深处求救,母亲慌忙搀住他的腰,她已经腾不出手来擦拭泪水,
所以它们直接掉向地面。她把他送回床上,心急如焚,带着少许愤怒冲出去叫来
医生。但是当医生一到病房,她的声音立刻变为低泣与哀求。那种声音并不能起
多大作用,医生认为母亲近乎要挟的哀求反而防碍了他的工作。他反复告诉敏的
母亲,病人早已度过危险期,现在只是术后身体过于虚弱罢了。

罢了,敏后来站在水边想,也许当时他面临着多重的选择。生或者死,那个不需
要智力的题目让人举步维艰。当台风越过水面,底下的水草也需要发出呐喊么?
不,它们只需要象往常一样摇摆身体。往常,这个词语多么令人眷恋。当他站在
物质世界的边缘,在那极端宁静的单色世界里独自徘徊的时候,无尽的虚空向着
他疲倦的生命敞开了大门。敏总觉得自己明明已经跨过去了的,为什么又会回到
这个世界呢?或者那只是假象、幻觉吗?
经过这场磨难,敏发觉到自己受到的教育是多么虚伪和功利。在生死之间,他们
鼓吹的道德力量,以及伟大的理想,这些东西无足轻重,连跳蚤也算不上。敏只
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是惘然地行走着,他穿越了什么,不由自主地被无形的势能拉
扯进入旋涡,然后象被甩干的衣服一般晾回到这个世界来。

爱情?当时爱情在哪里?当我奋力挣扎时,当我虚汗淋漓从噩梦中醒来时,敏想
着。敏一点也不后悔自己放弃杨柳同学。他认为,只有当自己在生活的旋流中被
同样无形的势能所拉扯,而进入到那个女人的世界里时,他自然会象被甩干的衣
服一样向她晾晒自己的身心。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然而活着总是需要一些快乐的。现实,毕竟不是那个宁静的单色世界。尤其是当
敏的身体康复以后,年轻的血液系统需要更多的氧气。敏不踢球了,他安静地走
路、温书、玩游戏。有次他和某个女生对视,心跳加速,并从中获取了一点快乐
。那女孩子比他低一年级,已经是学校里的公众人物。因为长得最象人样吧,这
是敏对美女的解释,他想告诉她说:“我们都是野兽,你跟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
,只是你看起来不那么象而已。”

十年以后,这种想法得到敏的朋友们的一致赞同,其中一伪理论家还将此观点上
升到存在主义的范畴里。“既然我们存在,既然爱情与交配这些事情存在,就不
必要下那么多定义,不需要找那么多借口。快乐过,就足够了。”
敏不大同意这种说法,因为他觉得野兽跟人还是有所不同的,区别不在于爱情,
也不在于做爱的体位。爱情这东西,他相信野兽也会有,
在一切生命体的存在里,爱情很重要。敏怀持着平等的想法,就算是杀人如麻的
恶魔,也有他自己的价值体系,只要有价值体系,就会有爱情存在,即使对象不
是自己的同类。正因为如此,所以敏不觉得爱是神圣的,他只承认它的重要性。


那么,敏自己打算在人性这道土墙里构筑的又是什么呢?也许,是尊严吧。但是
他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喝酒。似乎由于这个话题太严肃,于是在熏天的酒气中
变得僵硬起来,那个时候聚会的小酒吧门外正飘着雪。

其实还有另外一些东西,敏也没有说,比如智慧。他体验过生死徘徊的滋味后,
明显地快乐了很多。其实他对自己身体的尊严看得不是那么隆重,他觉得自己能
够快乐而安静地活着,这本身已经体现了生命的尊严。更有意思的是,他意识到
自己能够有足够的智慧来明白到这一点,这让他感到欢欣。这大概就是他觉得人
与野兽还是有所区别的原因了。然而在这旅程中,还是有很多的东西等待自己去
感知啊,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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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自己只有一个人,但世界却是无数,能够去到哪里呢?这个疑问所带来的空
幻和虚无感彻底包围着高中年代的敏。过于满足安宁也许并不符合上帝创造生命
的本义,但虚无的大雾久久不散去,敏觉得自己正在远离杨柳同学她们的世界。

“嗨,你最近好象变了很多呀”,有一天傍晚,他们都在等车时,杨柳小姐的关
心话语夹杂着满嘴槟榔的咀嚼声一齐传了过来。
淡淡的槟榔香味让敏觉得很舒服,那时该死的郊外巴士迟迟未到,这两个人只好
用闲聊打发时间。
“是吗”,敏微笑着看看她,又看看远处。
越来越腼腆了,这个人,女孩默默地想,怎么变得这么厉害?她正在考虑如何拉
拢这个好学生来应付毕业考试。作为很多谣传的女主角,杨柳同学并不了解自己
,敏是这么认为的。她接触的多是兽类,所以才用那种由应付野兽而得来的经验
跟我说话吧,敏痛心地想着,多么轻率的表情,多么做作的关心!
但他还是保持了礼节上的周到,他们不着边际地说着一些话题。女生说了很多恭
维的话,称赞他的学习。同时她也向敏大倒苦水,从自己的天赋低下到生活中的
压力,历数自己的可怜与无奈,并用一种近乎哀叹的语气对敏说,“要说学习,
只怕这辈子我也追不上你了。”
敏后来想,如果自己是兽类,这时只需要顺势说出自己愿意帮助她提高的话语,
那么一份介于友谊和交易之间的默契就会达成了。他会拥有大量与她亲密相处的
机会和理由,而她也将在考试中得到他的帮助。这样想时,敏开始由衷地痛恨自
己的清醒。要是自己什么都不想,只顺从直接的欲望去接近她,那么或许反而会
觉得这是圣洁而深刻的青春岁月吧!
礼貌地退却,该是什么形象呢?懦弱、过度内向,害羞?敏已无暇关心这个了,
他被一种坚硬的理性和残忍的悔恨互相拉扯着,然后选择了退却。
“哪里”,他说道,“其实你也很聪明呀,而且很多同学也很看重你的。”
她问他都有谁,他说了一些与传闻中她有关的男性名字,其实有几个是别班的他
也不大认识。
“他们......,嗤”,这就是杨柳的回答。敏也不说话了,他别转脸去看路的那
边,仿佛那回家的巴士就要出现。女孩明显有些失望,她有点不知所措,无法立
刻弥补由于他的退却而造成的他们之间距离上的空白。
于是沉默就开始悄悄地散步,在他们之间来回走动,象个呆板而年迈的晨运者,
浑然不知早已经是黄昏了。
“也许没有车了”,后来敏说,“我走回去算了。”他已张望了很久。
“好吧”,女孩点点头。她觉得自己还是在隐约期望着什么。

你他妈的,你他妈的,后来顾多对敏说。敏傻笑,看着他。
“你真不想要吗?不想要让给我好了!”体育生顾多用从来没有过的认真表情跟
他说。敏只觉得他的声音象一段歌词,隐约符合着某段摇滚乐的节拍。
敏不生气,敏想唱歌。“好......个屁”,他哈哈地笑着说,“不过你先试试也
不错,毕竟,她也不是件衣服。”
“哦?不是衣服也可以试啊?”顾多用狐疑的眼神盯着他。
“可以这么说啦,我挺喜欢杨柳的,但是还不确定,嗯,还不确定呀”,敏艰难
地裂开他的口,发出了上述声音。
“你不确定?那就用行动去确定呀!搞掂她,哥们帮你想办法”,顾多双眼放着
光,他一直认为只要自己出手那妞儿坐定是他的,他被自己无私的义气感动得心
满意足。
“不是,我只是----”,敏本想说自己只是不确定杨柳是否适合自己,忽然觉得
顾多的话也对。只是凭那么几句话就要放弃一个人吗,自己也太不负责任了。应
该用行动去确定啊。于是,敏说:“你说的也对,我要约会她。”

敏想,早在文明开始之前,约会这种行为也许就已经存在了吧。在荒芜的原野上
奔跑着,把辛苦数天打到的麂子腿扛回洞穴,然后叫来心上人儿,生起火,把最
肥美的肉割下来献给她。这些事情就象吃饭睡觉一样天经地义,以至敏终于开始
怀疑自己是个最不天经地义的存在。
晚上八点,敏看《狮子王》,艾顿·庄的歌声洪亮而深情,我要做草原上最好的
狮子,敏告诉自己;晚上十点,敏躺在床上,星光洒进房来,他被这种无比小资
的气氛感动得几乎哭泣,平时他看到这些总觉得理所当然,“我房间的窗户大,
当然会看到嘛”,他一定会这么想。可是现在,敏正想象着杨柳站在那窗户边的
样子,然后他慢慢地走上去,他不知道自己走上去以后会做什么,所以他只好反
复地走上去,一遍又一遍;早上六点,敏起床。实际上一宿没睡好,整晚他走得
比模特培训班的学生还要辛苦。尽管已经练习了整晚,他现在还是觉得没有把握
走近那女人。嗨,杨柳,今天的作业我包了,要不这样做开场白?敏摇头,在心
里否定,一些伤感渗了出来,象汗水一样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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