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的你

  宛云




  同桌的你之一 :梅子


  我们上学时,开始男女生混住在一座楼上,大家经常在水房碰面,男生的洗衣频率因此很高,常常是一路高歌到水房或者厕所,踢踢踏踏,在走廊与女生打照面时就会把嗓音压低半度,过后又会高起来,继续原来那不在谱的调儿。
  梅子是江南女子,住我们斜对面,她低低的个子,黑黑的,不胖,但不显娇小。她的脸上有一种男人才有的硬气,脸总浸在笑容里,那硬气便因了这笑容的浸泡软了许多。她是历史系的研究生,每天读的不是清史就是明史,我那时对历史没多少兴趣,觉得一个小小的女生天天抱着史卷去啃是一件特沉重的事。但梅子自从同我打了第一声招呼,这印象就彻底改变了。那时,大家都爱读三毛,我和梅子还偏爱王朔。有一段时间,我们一见面就会说一句:“有请作家吃饭的吗?”那是王朔的名句。那时我和梅子最大的共识就是王朔关于作家的定义:“一个人吃饱了没事干,治理国家、腌制猪头、弹棉花等本事一概没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又追求得一塌糊涂,加上错别字能认三五千,别无选择,那就只好当作家了”,梅子对这一段倒背如流,没事就挂在嘴上。
  我个子大,与梅子走在一起,应了别人的话,一个像打了把伞(我那时的发型有伞的效果),一个像提了把暖瓶。我跟她外出的次数比较多,吃饭、打水、散步都经常约在一起。每天吃完晚饭,她就在楼道喊我,我们沿着校园松松垮垮转好几大圈,一直把夜幕彻底转下来才罢休。那时,我们“廓然有大志”,话题多半大得没边儿,诸如人生的意义,文学史的改写、历史哲学文学哪样更符合我们的志趣等等等等···只有一次讨论的似乎是清代的海运与《天龙八部》的关系···很扯不上的,但硬让她天南地北给扯一块了,还让人觉得满有道理。这样芜杂的讨论常常让人有舍我其谁忘乎所以之感,情不自禁就会凌驾起来,有时觉得天上的星星也低得唾手可捉。我们在和煦的晚风中畅谈,不时被笑声打断,树上的蝉鸣震荡一个夏天,我们就这样谈笑一个夏天。有时会为她和自己的惊人之语相与拊掌,惊觉我们原来可以有如此精彩的想法,那时我才发现,思想在激发中会闪出光亮。
  梅子个子小,但从不垫高自己,只钟爱运动鞋。那时她的围棋、武侠、篆刻···样样都是全活儿。我们都很羡慕她的篆刻手艺,可以从留学生那里换来外快。现在想来,梅子是低估了自己的艺术价值,她更多是从匠人的角度刻那些赚钱的印,只图快,下刀如飞沙走石,边刻边用嘴吹走浮末,收刀后一言不发,立马拿去一手交钱,一手叫货,纯粹是冷血的“稻梁谋”。但她刻过的好印还真不少,其中有一方是“杨家有女丑”(梅子姓杨),那是她刻得最有个性的一方印,石头浑然天成,字依石面展开,看起来很拙,但拙中见美,很有意味。她把自己刻过的印都收在一桢线装的兰色封面的宣纸卷里,我没事就爱翻翻,每次都品味半天。
  梅子因了对金庸的谙熟而结识了一大批酷爱武侠的男生,不管对方从金大侠的哪本书、哪个章节、哪个人物开始侃起,梅子都能顺口接下去。她后来征服中文系的博士老袁就是金庸作的媒,两人比赛看谁先把谁问倒,金大侠的人物在两个才子口中递来递去,杨过、张无忌、令狐冲、郭靖、东方不败···这些太ABC,他们对的是诸如“独孤九剑”的第一招是“总诀式”、第二招是“破剑式”、第三招是什么?老袁答不上来,梅子就会洋洋自得地说:第一招是总概括,第二招可破普天之下所有剑法,第三招
  可破普天之下所有刀法···服了吧?老袁在这样聪明的女孩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很快就沦陷了。
  那样的比赛较量的不止是记忆力、更是智力,梅子口中的金庸是活的,她眉飞色舞把你调动得不想去水房打水,不想按时熄灯睡觉,只想跟着她云游,哪怕在想象中暂时放风几分钟,这一天也会美美得不是在干巴巴的书本里THROW A DAY AWAY。 江上琵琶、司马文章,都跟着这样的云游鲜活起来。
  老袁30多岁才来攻博,离过婚,人很聪明,梅子很快就喜欢上了他,他们的恋爱谈得颇有魏晋名士气,“韶光到处诗增草,春色来时笔有花”,刻印、下棋、打牌、论剑、对诗、品茗(当时没钱,穷品而已)···我那时虽然很少插足当“电灯泡”,但也算是看着他们过来的人,知道世界上有一种恋爱是这样谈的。我那时不愿好好上课,一大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我在与梅子的交往中收获了比上课更有趣的东西。梅子有一次神秘兮兮地对我说,图书馆港台资料室里有一套台湾出版的李敖文集,快快找书信卷
  去看,李敖的情书写绝了。第二天我去了,一泡就是整整一天,当然还饱读了李敖其他快意恩仇的文章。那晚就与梅子讨论李敖的爱情观,我们都喜欢李敖写给小Y的47封信,后来梅子偷偷给我看老袁给她的情书,写在一张作业纸上,略显持重,但有沉沉甸甸的感情在里面,让我看完后感动了好半天,我那时知道,他们这辈子是分不开了。
  看梅子的书法是一种享受,她的字端庄、敦厚又透着灵气,通篇无一乱笔,按说端庄敦厚和灵气是不搭界的,但梅子却把它们融合到了一块儿。她的字宽宽的,不秀,有苏字“石压蛤蟆”的感觉,笔划拉得开,却很沉稳,算得上是“于无佛处称尊”,那些字伸展臂膀的时候会显出生气,有灵动之感。
  毕业后,她常常有信给我,每每展卷我都要感慨半天梅子的那手好字,但我总不及时回复,她每次收到我的信都会“欢天喜地”,天地良心我决不是惜墨如金,而是真的人懒,故常常遭骂。她喜滋滋地报告我她的近况,诸如搬了家、去了深圳、回了母校,还在报上开了一个专栏,名为:“夫妻:亲密的敌人”,他们夫妇共同执笔,轮流坐庄,笑谈贯串着火药味却乐在其中的婚姻生活,据说一上市就爆火,连连被评为最佳栏目。可惜,我至今一篇也没看到,但我相信梅子的才气,她那灵动的嘻笑怒骂是女子中很少见的。她曾与我相约各以一巨俗的笔名写篇文章,她的是杨大侠,而我的是···嘻嘻,怕引来爆笑,在这儿就不说了,反正是俗极啦。那时大家喜欢媚雅,在文学本体上“先谓语后主语光动词没名词一百多句不点标点”,看晕一个算一个,我们就可着心媚俗,索兴俗到桌面上骨子里雅气才会上升。但这一计划至今也没机会实现,她的笔名还可以用用,我的实在太不易面世,编辑见了会忍不住大笑,一看就知是恶作剧。
  梅子有一次来信说:“健康快乐地活啊,那我们就放心了”,那是我收到的她的最后一封信,听说她后来读了博士,辗转了又回到了北方,而我那一段总是人在旅途,也无暇给她回信,现在,我已彻底没有了她的音信,读过博士的梅子还那样活泼聪明吗?真希望她和老袁一辈子做亲密的敌人,打下去,好下去,千万别相敬如宾,嘻嘻,那不是他们的路数。 





  同桌的你之二:小路


  我第一次拿着重重的行李走进女生宿舍101,就发现有一双眼睛在旁边警惕地打量我,那就是小路的眼睛,那眼睛躲在厚厚的镜片后面,贼亮。
  小路出生在农村,从小由奶奶带大,很不合群,甚至可以说有点“轴”。女生都爱穿漂亮衣服,吃零食,只有小路“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食只求饱,居仅求安,欲望奇低。老苏在《前赤壁赋》中说:“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这就是不折不扣小路的人生观。她每天的生活就是规规矩矩的四点式:图书馆、教室、食堂,宿舍。古人刻漏计时,而小路的行踪肯定不比那精确度差。早上出门肯定是7点半,太阳刚刚开始爬高,中午背着书包回来整11点半,她进门你摸碗赶去食堂排队正好赶上她老乡掌勺,借她的光能给你盛一满碗。午睡1个半小时,再见她就1点半了,不知窝哪儿自习一下午,5点半校广播开始,她就哼着小曲踏着夕阳归来了,这程序雷打不动,丝毫不爽。
  小路学的是宋词,最喜欢两晏(晏殊、晏几道)和李清照。没事就爱念叨: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再不就是:吹箫人去玉楼空、断肠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小路是河南人,口音中有浓浓的豫剧腔,听她念词我老想笑,好像词经她一念民间了许多,再愁的词也添了些喜剧色彩,没那么多青衣小姐落花调了,就私下想,要是普及诗词,就该从河南人开始。
  小路很幸运地有个好男孩爱她,那男孩叫小王,学理工,人很敦厚,高她几级,毕业后就去外地工作了。常常不定时来看她,来时就站在一边抿着嘴笑。我们同宿舍的人,从小王身上共同发现了理科男生和文科男生的重大区别,文科男生虽然很有些白衣卿相,但甜的流汁,酸的涩喉,一让他们默默无闻干一天力气活肯定熊包多,而小王则话少,敦厚,属于只做不说的那种,让人觉得是个依靠。生活毕竟不是天天赋闲在绣楼,做诗填词,看着天气酝酿愁绪,那样的悠闲日子王国维一投昆明湖就结束了。扛大米、送雨伞、给自行车打气才更是今天的“主旋律”,大家最后达成共识,睁大眼睛,比着小王找。
  小路口吃,说话紧张,越见生人越厉害,但她同小王说话却总是小河流水哗啦啦啦──顺畅得很,小路的口吃有时很让旁人替她难受,小王却总是在一边微笑,满眼爱意,我们楼漂亮女生很有几个,但真正深入到幸福状态的就小路一人。那样的爱雷打不动,亮丽女孩站在小王旁边,小王会眨一下眼睛,但片刻过后满眼又都是他的小路了。 
  小路属于不爱则已,一爱到底的人。她若喜欢上一个人会豁出命去,上天入地干什么都答应,可谁要是得罪了她,那也要吃不了兜着。我们同室的小盼就栽到了她的手里,小路因为口吃,自尊心极强,小盼有一次开她男朋友外貌的玩笑,从此就种下了恶缘,两人一直反目到毕业,我们宿舍因此像极了中东,隔三岔五就要开战,我扮演的角色就是联合国维和部队,名字响,但什么作用也不起。小路平时说话很吃力,打架时就更是跟不上趟,小盼一梭子弹一样的尖言历语射过去,她要酝酿半天才蹦出几个字,可就那几个字常常能把人活活气死。记得有一次她憋了大半天,脸涨得通红,最后使出浑身的解数,在与小盼的脸离得最近的那一刻,狠狠喷上一句:黄脸婆!小盼当即就呛得张口无言。我在一边看这俩丫头打架,横竖高低插不进一只手去,有时憋不住还想笑,俺可不是看笑话,只是觉得她们那架打得没基础,都是些小孩儿和泥巴的小事,有时听得不耐烦了,真恨不得打个小包袱,一蓑烟雨去。
  真正让我佩服小路是缘于张爱玲的《半生缘》,那天天阴得很厚,小路卧在床上,开着小台灯,一页一页地掀那本厚书,翻页的速度比小孩翻小人书的速度还快,一盏茶的工夫,最多20分钟,就读完了人家18年发生的事,然后就对我如数家珍,曼桢如何认识的世钧,怎么吃的那顿饭,叔惠和世钧怎么去的南京,曼桢怎么给世钧写的信,后来又如何去了六安,他们18年后如何相遇,细节落实到一个小炉子,一盏吊灯,详细备至,惊得我大跌眼镜。那时,我才知道什么是一目十行,过后不忘。我后来想,上帝果然是公平的,让一个人口拙,却赐她慧目,那些能说会道的丫头谁有这本事?公平啊,公平!我那天像打捞出了一个埋在沙里的真理,见人就有倾诉的欲望。罗大佑唱:拿一枝铅笔画一个真理,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字,那是我所不能了解的事。我那天把它篡改成了:拿一枝铅笔画一个真理,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字,那是小路口吃慧目的事。
  小路很传统,还一脑袋封建迷信。我们打扫房间,她大叫着不让动蜘蛛网,说她奶奶从小就告诉她,蜘蛛结的多是喜网,不能乱动。可她话音刚落,几个丫头就拿着大扫帚稀里哗啦把屋角的蜘蛛网划了个干净,还举到她头上招展,小路只好一个人到一边唏嘘摇头。我当时就在设想她未来的家,嘻嘻,那会不会像一个大庙呢?能落户到小路家,那些爱结喜网的蜘蛛一辈子都不会被驱走,若能给小路一家带来福气,我替她说了,脏点怕甚!
  我那时爱开她的玩笑,哪天来了灵感,就说上一句小王要来啦,后来试了若干次,竟然准确率极高,神了!有一天傍晚,我正看书,忽然来了灵感,告诉她:准备好了,小王来了。话音落地不到10分钟,小王就破门而入。那成了她日后每每与人呼天抢地所说的话题之一。那段时间,小路险些把我当神婆贡起来,根据我的预测收拾房间,快活地大包大揽我应该干的琐事。其实,我不过随口乱说说而已,可她那封建迷信脑袋瓜老觉得上天在通过我泄漏天机,我当时被她一顿臭宠,很有些无冕之王的感觉,对自己的认识险些失控,只觉得飘飘然呀飘飘然,无酒也作凌云游,随口说句什么,就有圣旨的效果。基于那段生活经验,我充分理解了一个人被人捧时会犯的错误,天地良心那实在是身不由己啊。那段时间,我基本不用去水房打水,只靠预测预测小王哪天来过神仙日子,后来发现不对了,那是在把一个自立的人推下火坑啊,就自动撤了自己的神职,又开始每天唱着歌儿跑水房了。
  小路骨子里是个不怎么多愁善感的人,可有一次竟隔着布帘子在偷偷哭泣,录音机里,千百慧在唱《当我想你的时候》,小路触景生情,“织女语牵牛,离泪溢河汉”,偷着想小王了。我们一顿高低数落,她就边拭泪边不好意思地笑,泪光里罗织着许许多多的甜蜜。那一刻的小路,比宋词美多了。毕业后,她和小王终于有了一个家,我去时,那个家干干净净,蜘蛛还没来得及织网呢。
  很奇怪的一件事是,学宋词的小路写了十几万字的李清照研究,却从未见她填过一首词,不知是研究淡化了一个人的诗情还是“只缘身在此词中”。在这里,俺且壮壮胆填首蝶恋花送她吧:

  小路徘徊心莫跳,
  空谷无人,
  幽处花最俏。
  唱罢两晏情未了,
  再入斜阳伴清照。
  且将愁作眉间笑。
  一目十行,
  终生缘莫撂。
  翻将楚弦唱新调。
  满屋蜘蛛春意闹。

  小路要是能看到,当最解其中的典故,不知她嘻笑之余会不会反过来骂我  一篇呢。不管怎样,嘻嘻,小路记住,“正梅花,万里雪深时,须相忆”。 







  同桌的你之三:嘉惠



  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无声无息的你
  你曾经问过的那些问题
  如今已没人问起
  分给我烟抽的兄弟
  分给我快乐的往昔
  你总是猜不对我手里的硬币
  摇摇头说这太神秘···

  老狼的这首歌听起来很有些伤感,那些“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的日子,被他沉郁的嗓音一唱,会泛到记忆的表层,惊起片片涟漪,让人情不自禁地就会想起遗失在那个年月的一个夏夜,一片树林,一阵欢笑,一声叹息···
  我与嘉惠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傍晚,他后来一直津津乐道于当时的情景:我踢翻了他们宿舍的小电炉。
  那天,我被同学带到他们宿舍,那个正把锅盖顶得蓬蓬欲动的电炉就放在一进门的正前方,不幸被我一脚踢中,引来一阵惊慌。我在一边骇然了半晌,三魂失二,七魄剩一,心想这祸闯大了。嘉惠对此却另有解释,他坚持认为我那时正在考虑与吃喝穿戴无关的大问题,诸如困惑哈姆雷特的TO BE OR NOT TO BE或者让加西亚·马尔克斯克服不了的百年孤独等等,与这些相比,小小电炉和日常生活当然是该一起踢翻的。我不置可否,心想这人好生爱联想。
  嘉惠是上海人,但却南人北相,一派北方豪情。花钱从不算计,有酒必喝,“我饮不需劝,正怕酒樽空”,喝必红脸,红着脸还要跑去买单,是那种即使口袋里只剩下几个钢蹦也要冲锋陷阵的人。嘉惠1米8多的个子,落腮胡子,几天不刮腮帮子就青青一片。他学明史,但最关心时局,话题多是邓大人的左膀右臂,智囊的水平,国际警察的蛮横无理等等,他冬天穿一件列宁式的蓝大衣,洗得发白,颇有沧桑感,里面的毛衣还拖着弯弯的线头,显示着他对小节的不拘。因为皮肤细,手上总带着冻疮,见人先把
  嘴咧成月牙,很宽厚地笑。我总记得他把手放到嘴边,呵出团团白气,好像在安慰手上的冻疮说,好了,好了,春天就要来了···
  嘉惠上学是三进宫,他本科毕业后成家,很快就跑出来读硕士,毕业后添丁加口,又逃出来攻博。嘉惠的妻子据说漂亮、能干又体贴,可他还是自愿放逐,甘之如饴于这白菜萝卜大锅饭的校园生活,隔三岔五就要约两三知己穷饮(那时大家都在贫困线以下),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他的宿舍到客率最高,几乎每晚都有人抡着膀子豪侃。每次男生宿舍拼桌子,必是嘉惠在一边吆喝,可到了真正开吃的时候,大家纷纷挥膊上阵,大快朵颐,只有他在一边指点江水,纵论时事,眼前的炸花生米、拌黄瓜、白糖西红柿全成了邓力群、李鹏、陈云,用筷子一一点过,语气之肯定,让人觉得那些名字不过就是这些东西。他组织吃喝的真正目的就在一个侃,上至香山到中南海秘密通道的考证,下至厕所的灯为何换了也不亮,都系数解决在桌边。
  嘉惠组织的最轰轰烈烈的一次吃喝是活宰了一条无辜的狗。那是一个冬日,他与同室的几个想肉吃的男生忽发奇想,去农贸市场挑了只家狗,拐骗至小树林,那狗睁着一双莫名其妙的大眼睛,还以为要它来看果园,一顿大叫正要进入角色,就被稀里糊涂地蒙住了眼睛,一干人分工谋杀,有人持棍,有人助拳,先打晕了算,然后再进一步分工,有人下刀,有人剥皮,有人切块,有人主勺,执行这大规模烹饪任务的就是我曾经踢翻的那个700瓦的小电炉,等待那条狗变成美味的过程相当漫长,大家吸着鼻子,走来走去,反复品味从锅盖内顶出的狗香气,等那只倒霉的狗被老牛破车的700瓦电流煮熟的时候,每个人都一付“天亮了,解放了”再也等不下去了的表情。嘉惠在一边搓着手,看着自己的杰作端上桌,那份满足就是后来通过论文答辩时也没出现过。那顿狗宴吃得整个楼怨声载道,大家纷纷要求嘉惠们支付感官诱惑费──吃不着还受美味的牵制,大大影响了读书效率。据说嘉惠还有理得很:没征你们美味分享费就不错了,怎么着,还倒打一耙啊?
  那条狗吃完后好一阵余香不散,买饭时毫无秩序的疯抢顿时有所缓解。后来,大家一提起那顿狗宴就会砸巴嘴,觉得学生生活就该多穿插些这类情节,否则看书里人家老苏都贬成那样了,还一整就酿酒炖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地做谪仙,而自己碗里只有漂着几粒油花的水煮大白菜,时代进步,不羞煞人也!
  前不久,有同学自母校来,提起那只狗,说那张狗皮至今还骄傲地挂在墙上,证明着当年的老博小硕们曾经如此地狂吃豪饮过。现在的小男生,天天背着书包出入教室,馋极了最多去饭店弄盘“松鼠鱼”润润肠子,实在不知嘉惠们当年所过的野日子。
  后来没事乱翻书,翻到李笠翁谈狗论牛:“以二物有功于世,方劝人戒之之不暇,尚忍为制酷刑乎?”就想到嘉惠们当年屠狗之心狠手辣。其实,嘉惠哪里是水浒中大碗筛酒,大块吃肉,找块林子就能剪拂的人物,他皮肤白皙,还架付眼镜,虽然个高,但不掩骨子里的慧秀高标,屠狗,不像他能干出的事,真不知人馋到什么程度才会把自己逼入武夫的角色。
  嘉惠家有娇妻,却总要跑出来体验单身,我们笑他是困在“一人太少,两人太多”的“围城”里。有次嘉惠过生日,召集老梁、小燕和我去校外的小饭店吃饭,我那段正好刚刚学会一道心理测验题,就对着老梁和嘉惠开测了。我说:“随便去哪儿,你们要上路了。有两条道,一是山路,一是草地,你们选哪条?”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嘉惠当即选中草地,他猜那草地上必有小溪。
  一路坎坷美景下来,老梁人老实,好像什么好景都没赶上,而嘉惠则一路游山玩水什么好景都没拉下,我的问题最后到了他们的中年:“下面,你们将遇见一道水,那水是什么形状的,不许考虑,快快凭直觉答来,是瀑布还是大湖?”
  老梁嘿嘿一笑说是大湖,嘉惠干干脆脆说是瀑布。
  我和小燕都忍不住乐了,嘉惠坚持,就是瀑布,怎么了?
  踌躇了半天,还是实话实说:“瀑布就是有婚外情啊,人家老梁的大湖才是夫妻稳定”,怕遭恨,忙加上一句:“嘿嘿,书上说的。”嘉惠一听就笑了,笑得一脸诡秘,不知是得意还是失意。
  那顿饭吃完后不久就到了新年,那天,上完自习回宿舍,门前的信袋里有一张贺卡,上面是一幅冬日的摄影,白茫茫的雪野里,有一座小房子,被雪漫漫地压着。上面写着:祝你的心地永远纯净。署名嘉惠。
  我即兴发挥,也给他和老梁涂鸦了一张,一面是瀑布,贺词是:嘉惠,走进瀑布,管它太湖渊渊,香溪清清。另一面是大湖,祝辞是:老梁,驻足湖边,唯愿青山不老,夕阳正红。据说,那张卡他们讨论了很久,最后决定嘉惠割舍,由老梁保存。
  后来,嘉惠留了校,出了国。而我也辗转了几个地方,再联系上已经是“一番洗清秋了”。我告诉他我很清闲,就是穷。嘉惠来信说:关于穷,恕我借用吉卜赛人曾经说过的话来回答你:“你已经很富有了,还要钱干什么?”在今天这个世界上,很多被人羡慕的人物已经穷得只剩钱了。我真怜悯他们。
  必须承认,嘉惠的那封信给了我一整天的快乐,“不失时俗流风而乱其心志”的人在今天还剩下几个呢?想起自己当年曾经很少年布尔什维克地声讨过某类人:“你惨无人道地把自己给杀死了,然后一无所知地代替自己活着。”庆幸的是那不是我,我一直是自己,捏捏手指,掐掐胳膊,是我自己。
  如今嘉惠已经没什么再度出逃的借口了,他会安心地留守围城吗?他还会想念有狗可屠的校园生活吗?他还把洗得发白的列宁服裹在身上吗?还不得不在冬天把有冻疮的手呵在嘴边吗?
  最后,还是以一首忆秦娥的歪词来给同桌的嘉惠结帐吧。

  同窗聚,
  倚天屠狗打牙祭。
  打牙祭,
  一室生香,
  满楼抗议。
  久客最解还家意,
  大湖瀑布皆由己。
  皆由己,
  临窗笑富,
  穷得阔气。

  嘻嘻,嘉惠,来,买单! 





  同桌的你之四:亚兰



  我和亚兰既不同级也不同系。有一天傍晚,我买饭回来,刚进楼道,就听到一阵畅怀大笑,那笑声发自丹田,荡气回肠,不知什么样的女孩才能笑成这样,与这笑声擦肩而过的人肯定会被感染,我忍不住回头去看,当时,就有人介绍,这是外语系的亚兰。
  亚兰是山东人,身高马大,人很热情,总爱睁大一双眼睛,对所有问题都冠之以:“是吗?”“真的?”满眼都是鸿蒙太初的好奇,其实,等你回答时,她早不知把话题转哪儿了,那是她的感叹词,相当于今天的“哇赛”。
  那年,我有一个亲戚在学校执教鞭,分了一间房子闲置,就搬去住。正巧亚兰也在那座楼上,出出进进总会碰面,亚兰的宿舍便成了我三天两头必要光顾的地方。
  亚兰巴掌大的屋,一进门就是满墙的贺卡,不知道的会以为进了贺卡专卖店。墙上还有一张洋哥洋妞拥抱在一起的大幅彩照,小男生看了会拘紧脸红,我至今还记得那妞儿的眼神,很世纪末,很COOL,挂在亚兰常常掀起笑声的屋子里,反差极大。
  亚兰和我一样都是上选修课比上必修课认真的人。她喜欢算命,那是她的第二学业,案头上除了6大本《现代英语用法词典》就是《易经》、《手相与面相》等,算命的话题能把她从最火烧眉毛的事情里拽出来,她常常手里掂着几枚硬币,念念有词地随手一抛,这边就忙着翻卦书,什么“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什么“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脸色随卦相而变,好卦就是一阵朗朗大笑,笑得满室阳光震荡,坏卦就唉声叹气,乖乖咙地咚,又走背字了,招谁惹谁了?她算自己的婚事要过30才有眉目,30之前绝对没戏,就这卦闹的,亚兰对男生一概无视性别,有人主动进攻,她则坚壁清野,认定了谈也白谈,投入半天,没有收成,违反经济学原则。我那时恨透了这类经济学原则,觉得那是用最小的付出得到最大利益的赚便宜学问,太急功近利。而她却坚信算命能让人少走好多弯路,要是懵着头瞎碰乱撞一不留神就“忽剌剌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灭”了,那时再修改,悔之晚矣。
  亚兰的固执常让我哭笑不得,这《易经》是变化的学说,易者,变也。到她这儿怎么整个成了一死理?要是人的命运都这样胡乱撒把硬币就定了,那人一生下来就撒上一把,然后像进不进大观园都“痴”心不改的刘姥姥那样守多大碗吃多大的饭算了,还头悬什么梁,锥刺什么骨?
  呜呼!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霄汉泥涂,无非前定,乘除加减,上有苍穹。砖儿何薄?瓦儿何厚?萝卜白菜也好,甲鱼牛蛙也罢,嘻嘻,都在老庄那儿“齐彭殇,一死生”了,栈道陈仓横竖都是一个过,心里没鬼,鬼奈我何?算它做甚!我嘲笑她:你这不是算命,你这是算出个假命来照着过,把真命给耽误了。
  亚兰理直气壮得很: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命就那样,该下到我头上的雨决不会落在你头上。嘿嘿,俺就偷着乐,雨不落也就罢了,也是老天爷哪天高兴了下钞票,还是均匀点好。
  不知算卦与男人是什么关系,亚兰第一恨食堂的饭,第二就恨男人。我常常被她一顿又一顿教诲着不要相信天下的男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真的!”她的语气十分布尔什维克,在斗室里走来走去,一付过来人的样子:“以后你就明白了。”不解恨的时候,她还会用手指点着我的额头,用力迸出一个字:傻!
  我那时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周围的男人除了老爸就是哥哥,就算身边有一两个扰乱生活秩序的,也都是从建立良好关系的目的出发,实在不知男人坏起来会是什么样,令人不解的是亚兰也是福窝里长大的,为什么那么恨自己的另一半呢?可看她在男人面前哈哈一笑也是四海一家皆兄弟的样子,很讨人喜欢的呀。我得意地看出她在暗恋自己的师兄,虽然那人逃到大洋彼岸混绿卡去了,但亚兰还是一有风吹草动就“疑是故人来”,一说起师兄,“男人不是好东西”的硬茧,就让她那温柔的表情给咬破了。那时的我在亚兰眼里确实很傻,她诬陷我无知得不知这险恶的世界上诞生过原子弹,还对不止一人散布此谣言,害得我有一阵老要验明正身:谁不知世道险恶?李东宝在《编辑部的故事》里早就说了,这人一生下来容易吗?打在胎里,就随时有可能流产,当妈的一口烟就有可能畸形,好容易扛过10个月出来了,一不留神还得让产钳把脑袋夹扁了。嘿嘿,都躲过去了,小儿麻痹、百日咳、猩红热、大脑炎又在前面等着,哭起来呛奶,走起来摔跤,摸水水烫,碰火火燎。钙多了,不长个,钙少了,罗圈腿,总
  算混到会吃饭能出门了,赶上个灾都是九死一生···更不用说这天上下雹子,地上跑汽车,是个阴暗角落就躲着个坏人了···
  亚兰还是笑我在真空里长大,不可救药。天天算命,机关算尽,这丫头对世事有可能了如指掌,而我混混沌沌,就算是包装有问题,也不能连原子弹都不知道啊,谁会相信?
  那段时间,我晚上没事就去敲亚兰的门,她惯常将一黑黑的铁锅放在炉子上,浅浅倒一圈油,不知从哪个角落抓出一把小玉米,撒进去,盖上盖,不一会儿,就听到劈劈啪啪的声音,等玉米和锅盖一阵短兵相接平息后,猛一掀,哇,好香啊,那样的冬日,我们守着一大锅蓬松的玉米花,吃出了金味银味。
  那时同楼还有一个女孩叫罗韵,主攻张爱玲,我们三人常在一起憧憬人生。罗韵人很冷漠,一付病样子,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她们两人对敲门的反应。罗韵是闷在嗓子里的一声:谁啊?声音低哑、含混,像是在李清照的词里泡久了还没缓过神来,开开门,冷艳袭人,白床单一尘不染,桌上的药,毫无装饰的墙,都透着对生活的拒绝,罗韵爱锁愁眉,人也比黄花瘦。与她相反,亚兰则是一叠声脆脆的:来啦,来啦。开开门,刚刚吃过白菜荷包蛋面,满屋香气,亚兰面色红润,一头飘逸的秀发如瀑布飞流直下,一见面就拍着膀子哈哈大笑,好像终于迎来了念念在兹的风雪夜归人。
  那时,我们三人厌恶透了17号楼的日子,那楼同张国立和剧雪主演的《混在北京》里面的筒子楼一样,黑鼓咙咚,两边都是堆积的杂物,与人走个对面也看不清是谁。我们相约哪天一起“胜利大逃亡”,天涯海角管它去哪儿,后来,亚兰去了纽约,罗韵远嫁欧洲,而我也终于告别了那段筒子楼生活,同时告别的还有带给我们欢笑和眼泪的校园。
  亚兰的信时断时续,有时阳光灿烂,有时阴雨连绵,去年收到她一封信,情绪极低,说自己还未谈婚论嫁,就在帝国大厦旁边上班,但那演绎过几场爱情故事的凌云之物却从来没心情上去过。她说,宛云,你能想象出我过的什么日子吗?
  帝国大厦,《西亚图不眠夜》里TOM HANS和MAG RYAN最后相聚的地方,TIME TO REMEMBER中加里·格兰特与他的恋人失之交臂的地方,亚兰每天看着它,却没心情上去,我好替她难过,真希望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男人会在那里约她,爱她,指给她看天上的星星,它们多半又大又亮,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有浮云遮掩。
  亚兰,人活一世,有些东西是不必早早知道的,我们又没有橡皮擦,可以把那些不该发生的故事擦去,还是让生活把该上的菜给我们上齐吧,是甜、是酸,是苦、是辣,且拿起刀叉,吃它下去,知道杏仁茶的做法吗?“所用为甜仁,然必搀入苦仁数枚,以发其香”,生活也一样啊,一点苦味,一点毒性,一点逆反····与人生都是极有益的,生活也像酿酒,陈了才香,各种东西一搭配,反而可以端上来给正宴压杯。
  亚兰,不管你如何怀念旧日的时光,那日子也不会再回来了,要是你还念我的好,无意中看到这篇涂鸦,嘘!请高抬贵嘴,别一激动把我顺口给叫出来,好吗?你若真忍不住叫出来了,也一定是一付又见到亲人的表情,那就加点背景音乐吧,姜文在《北京人在纽约》里开着车扯开嗓子狂吼过《翻身农奴把歌唱》,就它了:

  嗳···
  是谁帮咱们翻了身,
  是谁帮咱们做主人,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坏了,串人家《国际歌》上去了,嘻嘻,别笑,不许笑! 






  原载于东西南北文艺复兴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