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流沙(一)流放

白开水

流放

只一个古渡,只一撑老船.
站在这边的滩上,对岸绵亘抵徊的不过是另一处杳无人知之地.
正是村子里的小学下课的时间,几个孩子在滩边嬉戏着.
却看那水,静止在一种毫无兴趣的姿态里,只一层若有似无的纹,
和被两岸平淡的绿色隐染出的平淡的倒影.天色是懒懒的阴,
从厚厚的云层外漫射下来的光停驻在无动于衷的河面上.没有
色彩,那种你关于"水"的概念里应该出现的略带戏剧性的色彩.
慢慢的,就什么也不想了.孩子们的嬉闹声就在身边,却又好象
是在几个世纪以前.脚下细软的沙滩怎么有种沉默的力量,让我
坐下来,放下相机,放下想抓住什么想留下什么的浮躁和冲动.
眼前只剩下这水,和水那头的岸,和岸那头没有颜色的天空----
象是在一起等待什么,却又沉睡着冥想着,无视这种等待.
随同的老校长招呼我们上了船.在空荡荡的静谧中,看对岸随
摇橹声由模糊而清晰.心也是空荡荡的,不知道那里还能有什么.
船靠了卵石岸,沿小路曲折而上,忽然便满眼是秋风长林.那些
树看着虽只十余年,枝桠尚纤,却有股卓然自在,清风自引之气.
小路穿林而过,带我们到了一座小院前.石舍檐低墙矮,也染了
斑斑林色,若是匆忙过客,必杳不知这林中会有此所在.
进了院子,那几个脚快的早已捧了热茶,在院中间的小石桌旁落
了坐.石舍主人衣着有些破旧,不加掩饰地就象他的木衲和寡言.
只一旁站着,搓着手,笑着.
随行的人话也少了.只咂着茶,在石舍前后转悠着.有人问主人,
这房子院子是他一个人造的吗?主人有些诺诺的,说是阿,呵呵…
他指着石屋的墙:"石头都是我从下面河边搬来的.开始时没有
经验,垒地慢,也不结实,塌了几次."又指指旁边的院墙,"后来
就好了,也垒地快了."说了就笑笑,是那种长大了的小学生在翻
看以前作业时的笑.
院墙有半人多高,扶着墙头,没有年代的斑斑驳驳的卵石里有股
凉意透入掌心.石无水而水意尤存,想那一江的孤隐之意,竟也
被砌在这墙里了只无意间一抬头,就见那不远处树梢间的夕阳正
兀自红着,似已静候多时.那一刻我就是在用着石屋主人的眼睛
凝望着它吧,它的轮廓模糊成深秋的红色,尽染这片漠漠的不知
名的林子,这片寂寞而自得的领地.而这寂寞和自得,连同这周
遭的不知不念,懵懵之气,从每个毛孔里进入我的血液.
忘了忘了,今时今日缘何身在此景中,心已不知归处了.
几巡茶过,走的走了.还是来时的小路.老校长兴致勃
勃地说起他的计划,说要在这儿清出一片地,开发成度
假区.这林子看来也留不得了.看得出他是满脑子蓝图
和梦想,就想当年他还是知青的时候.他说着,就有
些愧疚了:"老同学阿,我要对不住你了----你花了
十几年才建起来的世外桃源,要贡献出来了."
石屋主人依然是木衲地笑着,不说话.
我不敢回头.
这片林子不大,只是因着主人几十年来的呵护照料,
相依相傍,想必已如同己出的孩子了.此时只听
余晖下,落叶和着老去的秋虫,在脚下轻叹.
恍然之间,整片林子都在落叶了,那落叶从枝梢
伧然跌落的声音,主人也能听见吧?这条小路走时
竟比来时长了许多.没想到南方的深秋,竟会有这般凉意.
登船时渡客纷纷.只那半抹红色独自留在岸上了.
那岸也远了,夕阳也远了,抬眼四望,儿时那句
"半江瑟瑟半江红"早已画入眼帘.
一直说笑着的同行的朋友忽然要我回头:
"你看他,走的时候连头也没有回,没有一点留恋."
石屋主人的背影小了模糊了.
"没有一点留恋".虽然他的世界与我们的,
仅仅一水之隔,而且即将要失去.
后记:石屋主人原是福州知青,返城不久即
离开福州的妻儿,来此小岛上索居至今.
白开水

1998.12.15.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