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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潇洒出阁——席绢
发信人: logon()
整理人: logon(2000-07-12 02:45:29), 站内信件
                潇洒出阁 
                                席绢 

  前  序 

  我说:这一次的「后记」开天窗如何? 

  项姊说:那你如何对读者交代? 

  于是乎,聪明的席绢想到了个好法子!我仍是不写后记,可是又不能对不起大 
家;折衷之下,我改写前序!有没有很聪明?(请点头,并且用力拍手!) 

  话说自从席绢姑娘在某一篇后记中昭告天下暂时不写古代小说之后,才发现你 
们居然爱看古代小说更甚于现代小说。难道……难道我的现代小说写得不好?(因 
为不敢面对现实,此问题以「无解」处理之。) 

  不过。我也没有说「绝对」不再写了呀!只不过一连写了数本,我需要休息, 
冷却一下思路;况且古代小说的作品不管谁来写都很好看的!近来,市面上出版的 
新书。水准都不错,各具特色。我看得好开心呢!你们没有买来看吗?还是愈看愈 
欲罢不能,非得要拖著所有作者一起加入,大家一块儿畅游古代才甘心?唉!「人 
心不足蛇吞象」,当心消化不良哦! 

  我还写不写古代小说?当然是要写的。那片领域太好发挥了,放弃可惜!但, 
要写也得写出点儿特别的,是不是?幸好席绢尚未生锈的脑袋还可以压榨出一些东 
西来,大夥儿请放心。目前是有一些剧情在蕴酿中了,只不过下笔时间大概是两个 
月后吧!拜托众读者们别再对我魔音穿脑了,人家又没说要封笔! 

  其实我觉得我写现代小说比较有变化耶!像这一本描述一对双胞胎姊妹花的故 
事,就是为了打破某种专为双胞胎设定的框框。此外,我又尝试了一下「学生恋 
情」与「师生恋」的写法;不过,看来看去倒也不算太正统就是了。因为没有在那 
两方面大作文韦,不知各位看起来还可以吗? 

  考季已经过了!我反而不敢拆那一封封的来信,因为知道其中必然刻划下了悲 
喜两极的消息。有的人考得很好,迫不及待来信与我分享;有的人考运不佳,写来 
的信件看得我都好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起才好!只希望大家都是安好的,一时 
的成败不代表一辈子的成败,再加油吧! 

  至于席绢我的近况,其实也不过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生生小病啦、淋淋小 
雨啦、写写稿啦……似乎已成例行公事了;其中比较严重的两件大事是:第一,写 
稿老是写个一天,却休息个三、五天,很混是不?第二,我——要——搬——家 
——啦! 

  大概七月过后,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住在台中市的某一角,至于会住多久?大 
概会久到我母亲大人不会绑我上花轿为止。所以,想来鹿港玩的朋友请先买好地 
图,自己去玩吧,绢姑娘我隐居去了! 

  对了!上回我不是说有人寄「幸运连环信」给我吗?结果……结果居然有二十 
人招认幸运信是她(他)所寄的!各位看倌,我该相信谁呢?还是一个都不信?怎 
么会有人拼命对我说他做了不道德的事咧?我真不明白呀!还是你们想对席绢使坏 
已经很久了?实在太坏心了!听说别个作者也曾收到过这种信,到底是哪位家伙没 
人可寄选中了出版社的作者,来个「统统有奖」?在此,我想请问一下那位寄信 
者,可有幸运事落在你家?我一向相信靠双手努力而得来的成果,所以你们想寄那 
种印刷信来让我「幸运」,我感谢有之;但敬谢不敏! 

  须知环保问题是目前讨论最热烈的课题,全球纸浆都在疯狂飙涨且严重缺货 
中,把纸张浪费在印刷那种没营养的东西上,太浪费了!如果可以,席绢希望大家 
应该把常念在嘴里的环保口号落实在平日生活中,各位读者同意吗? 

  有时侯想想,作者与读者间的联系真的是很奇异。你们与我也许一辈子也不可 
能见著面,却经由书本让彼此的幻想交流,进而互相熟识。你们看著我的故事,我 
体会你们的心情,在每一个情绪起伏处,镌镂下了珍贵的回忆。当真该感谢这一切 
的!这两年来,我尝过了各种滋味、背负了太多的期望;有时会想逃,偶尔会自我 
膨胀,更会一心求好。 

  人的一生都被安排著一些贵人,不论你们给我的评分是多少,你们都是我这段 
青春时期的贵人!即使将来各奔天涯,而我也放下了「席绢」这辉煌外衣;但在我 
记忆的最深处,将会永远烙下深刻的痕迹,留下最真实的感动! 

  祝福大家! 

  席绢 
□子 

  凡是姊妹,就容易让人拿来相提并论、大做比较,要是这封姊妹又刚好是对双 
胞胎的话,那真的是逃不掉这必然的命运了。 

  江临波与江秋水是一对双胞胎姊妹,完全具备了所有足以让人大做比较的特 
质。一个是功课顶尖,就读以高升学率著名的女子中学;另一个则成绩平平,窝在 
一所私立高中等著混毕业证书。 

  这是以「成绩」来做比较的一点。如果是以个性来区别的话,外人理所当然会 
认为成绩优秀的江临波「一定」是文静乖巧,而好动的江秋水就只能是活泼外向 
了。事实上,从外表看来的确是那样没错;但,因为绝大多数的双胞胎都被这么区 
别,早已不足为奇,如果这一对姊妹花也是这模样。那就没什么戏好唱了。 

  性格南辕北辙的姊妹,教育方式是很令父母伤脑筋的,尤其在台湾这种教育体 
制下,任何人都直觉地认为功课好的那一个会被捧为掌上明珠,百般呵疼;至于功 
课不好的那一个则必然遭到被放逐的命运,倍受冷淡。若是这情形,嗯,这故事也 
未免太老套了。 

  江声涛夫妇是对思想开明的父母,多年来对这一双女儿实行「因材施教」,倒 
也不曾伤过什么脑筋。在女儿十岁时,两人的性格就已定了型。江太太早与丈夫讨 
论过了,得到一致的结论如下:「临波对书本的兴趣,大概不念个博士、硕士是不 
会罢休的,如果将来过了三十岁还没有男人追,倒也不须著急地逼她,她自己能把 
握她的未来;至于秋水呢?如果高中念完她打算进礼堂,我们能做的,就是赶紧从 
现在开始替她准备嫁妆了。她讨厌书本,性格热情奔放,若能有这么一个让她倾心 
的男人作为归宿,也是不错的,早婚不是问题。我们必须庆幸这两个孩子都不会做 
出令我们担心的事!」 

  有这种不以学业成续定江山的开通父母,这么一对成续迥异的姊妹,在平日生 
活相处上,实在很难有心理不平衡的问题出现了。 

  可是,两人的命运当真如江声涛夫妇所料,一个会研读书中学问直到高龄不 
婚,另一个则会提早嫁为人妇吗? 

  套句广告词——那可不一定! 

  一 

  位于市区南方的「蓝顶女中」老叫她们「悠罗女中」这一身黑制服为「黑寡 
妇」。其中宿怨由来已久,两方学子讽来刺去地,谁也没沾到好处;因为她们也不 
甘示弱地叫「蓝顶」的蓝制服为「蓝乌鸦」。 

  江临波的眼光由窗外的蓝天白云移回桌前的作文簿上,当然无可避免地看到自 
己身上的灰暗。外人称这一身制服为天大的荣耀,简直是包上大学的金字招牌,一 
走出学校大门必会吸引住全市青年学子,纷纷投以又妒又羡的眼光;但是——它真 
丑!丑到临波一得知自己考上策一志愿「悠罗女中」时,几乎快痛哭流涕为自已哀 
悼一番。天啊!要穿三年耶!这么丑的色系,这么老气的剪裁,唉…… 

  不管平日交情多么友好的学校,一提起升学率这敏感话题,翻脸不认祖宗八代 
是很正常的。二十年来,「蓝顶」的升学率一直以些微的差距落于「悠罗」之后, 
不想叫人气绝都难,因此荣登本市第一女中的「悠罗」才会有如此难听的绰号如影 
随形;不过,说真格的,一个二八年华的青春少女穿上这一身的灰暗——还真像毙 
了黑寡妇! 

  这般的惨绿年代,正值嬉弄缤纷青春的黄金岁月,却必须压抑在这一身沉重的 
色调下,无奈地接受一个又一个的测验,只为了挤那道大学的窄门;要不看在「求 
知」是这么富有挑战性的事,临波早学秋水遁入可以吃喝玩乐的私立高中享受青春 
去了。 

  才高二而已,每个人的脸上看来都灰头土脸地吓人,而各科老师更是时有歇斯 
底里的行为出现。不能否认,她是爱看这样的人生百态,沉浸在以「求知」为乐的 
另一种庸碌之中,明争暗斗地为了分数互相残杀。这样的青春,其实也挺壮烈的; 
只不过,能陪她在一旁这么悠闲纳凉的人可不多,苦中作乐似乎也不合用在这当 
口。烤鸭嘛!一旦上了架,只能任由炽火一烤再烤,直到肉色转为金黄,香味扑鼻 
时,也就壮烈成仁,不!是成「人」了。唔!江临波这只烤鸭显然还没有上架的自 
觉;但又何妨,只要她的成绩永远是全市高中里排行前十名的人物,有没有自觉也 
不是很重要的事了! 

  校方实在是英明,将作文课安排在下午第一、二堂课。瞧,放眼望去,一大票 
被联考压迫的苍白少女,哪一个不是大做垂死状地对周公的召唤欲迎还拒?尚保持 
五分清醒的人,面有菜色地在桌下大啃英文单字。不然也会努力地与数学奋战。作 
文课?谁甩哦! 

  作文题目是——教师节的省思。 

  唉!莫非众家老师们怕学生遗忘了他们毕生中最能抬头挺胸的日子,特意地提 
醒一下?才开学没多久,第一个节日就是教师节,做学生的岂敢或忘?这可实在是 
个令人不想下笔的烂题目! 

  第一堂下课,江临波后方的乖乖牌移过身子。很好心地问她:「江临波,你有 
心事吗?」 

  江临波笑了一笑,不答腔,只摇头。 

  「你知道吗?你实在很静耶!就好像古代仕女图中走出的美人儿似的,让人看 
了很舒服;若我们是男女合校,一定会有很多人追求你。」 

  通常出一个人的言语可以推敲出其内心的渴望。十七、八岁的年纪,尚未被书 
本剥蚀殆尽的空间,唯有「梦幻」二字,纯真、乖巧如李芬芳也是存有这种幻想 
的。 

  一个班级分裂成诸多小团体,全是以「性向」为指标。好动的人一群,好静的 
人一群,爱玩的人一群,崇拜明星的人一群;而她们,应当算是好静的一群了。 

  江临波对这种分法没有任何意见,反正她习惯置身事外。 

  坐在她前方的王美诗也转过头来,加入她们。 

  「江临波最让人羡慕了,功课顶尖,人缘又好:当然,是因为她向来温和待人 
的关系,人缘才会那么好。像那个永远考不到第一名的梁上君,傲个半死,老瞧不 
起功课比她差的人,□死了!」 

  江临波仍是笑著。做人很简单,只要保持笑脸,就天下太平喽!都已经一身黑 
制服了。再不让脸上有些光采,可当真成了黑寡妇;如丧考妣地摆著一张脸,多难 
受啊! 

  闲话永远是女人们的最爱。 

  沉闷的高中生涯啊!操场、球场几乎只是一种表现给外人看的道具,杜绝一切 
体能活动的学子们,其实也只能抽空东家长西家短地来喘口气了。真是闷!这样的 
高中生活—— 

  「江临波,快升高三了,你要不要补习?那个梁上君在这学期已报名补习班 
了。声称从下学期开始要勇夺第一名宝座。你会不会担心?」王美诗小声地问她。 

  「她要第一名就给她吧!我不喜欢去补习班。」 

  「应该是你家负担不起补习费吧?」一个轻蔑的声音突兀地介入这个小团体, 
正是向来趾高气扬的梁上君。 

  「是呀。」江临波很大方地回应她,天真无邪地眨了眨眼。 

  她在入学资料上面填写:父——工人,母——在家里做手工;看起来颇落魄, 
有良心一点儿的老师与同学,都会尽量不对她提及父母的职业问题。 

  事实上,她父亲是工人没错。二十年前是个工人,如今可是三家营造公司的老 
板;没有大规模发展的原因是——他父亲认为家庭的经营比赚钱重要,不想让工作 
占去他绝大部分的生命。而她母亲是个室内设计师,天天用手昼设计图,是做「手 
工」也没错呀! 

  临波从来不与人争意气,面对任何挑衅,皆故作天真,四两拨千斤地拨了过 
去。她说她是来读书的,不是来与人斗法的;不过,倒有不少善心同学代她出头对 
付梁上君就是了。像这时,她闲闲地坐在位置上,摸出一包巧克力吃著,欣赏平淡 
日子中偶发的激情事件,两方针锋相对的人马的确够「激情」了。 

  唉!青春是多么美妙的事啊!快秋天了,多感叹一些无病呻吟的事是不会有错 
的,反正秋天嘛! 

    *     *     * 

  她与秋水是一对双胞胎姊妹,可是她们并不会刻意地对周遭的人宣告这件事。 
毕竟她们一个在市北念「明星」女中,一个在市南等著混毕业,朋友群少有交集的 
时候,被错认的机会微乎其微;但,所谓的「微乎其微」并不代表「完全没有」, 
只是很少、很少罢了。 

  这日,风光明媚,阳光很热情地对地球散发炙烈的热度,生怕秋天一过就无用 
武之地做的。要不是地球上有百分之七十是水,只怕它早成了一团火球。 

  此刻江临波终于能体会后羿射日的苦心,为此庆幸不已! 

  从图书馆踱了出来,她即刻躲入公园外墙旁的一排行人道树中避暑,等著可爱 
的公车前来。 

  突然,她的背部遭到了袭击,整个人飞向大马路去,差点儿就当了车下亡魂! 

  「哎呀!死小江!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你?少虚伪了,抱著这些书装好学生?恶 
心死了!想吊个男朋友对不对?还骗我说今天要回家陪父母去吃喜酒。走啦!跟我 
们去飙车,你看,康学长也一同来了!」一个粗枝大叶型的女生猛拍著她的背,几 
乎快把她给打死了。 

  江临波之所以还能一息尚存。应当感谢有人拉开了那个女生,说了公道话! 

  「碧珂,你快把小江打死了!」另一个与江临波差不多高的女生站在她们中 
央,念完那个大嗓门女生之后,笑望著江临波:「小江,要不要去烤肉?你放心好 
了,有康学长在,我们才不敢超速飙车咧。」 

  这群人八成将她当成秋水了!冒充别人是不对的,江临波知道这一点,但是她 
没有机会说明,另有一群约十七、八岁的男女,也停好机车走过来了。如果说,三 
个女人的聒噪可以造成一个菜市场,那么这批将近二十个人的团体,七嘴八舌的吵 
杂情况也就不足为奇了。他们忙不迭地对她打招乎,顺便大大地调侃她手上抱著 
「教科书」的蠢样。 

  看来秋水的人缘相当好;不过,她属于「动如脱免」那一群。 

  「康学长,小江在那边。好假仙哦,还抱著书咧!你过去劝她和我们一起去烤 
肉。她最会逃了,每次周末都找不到她的人!」 

  江临波眨了眨眼,忍不住想要研究为何刚才那么「粗暴」袭击她的碧珂小姐, 
居然能在转个身之后,发出勾引人鸡皮疙瘩的小女儿娇嗲之声,真是厉害呀!她还 
来不及回神,一条大黑影倏然罩住了她身上的阳光。她抬头看到一口白牙在黝黑中 
闪动,比皮肤更黑的一双眼眸正有神地盯著她。 

  这高大的男孩像哥哥般地拍拍她薄弱的肩头,笑道:「一同来吧!给她们逮到 
了,算你倒楣!」爽朗的声音中存著一种异于施发命令的气势。 

  「学长!」几位小女生娇声不依地叫著。 

  看来这男孩是他们学校的明星人物哦! 

  「小江。」男孩弯著食指轻敌了下她的头。 

  「不行!我与家人说好三点以前要回家。」江临波笑著摇头。 

  「不可以!不可以!这一次你别想逃!否则我们集体与你断交!」那个碧珂又 
大声地叫了出来,眼看就要向她冲来。 

  为了自己单薄的身子著想,江临波看了看天空,泛起一抹柔婉浅笑。 

  「等我一分钟,我打电话回家交代一下。」 

  她翩翩然地转身往公用电话走去,拂过树梢的和风撩起她及肩的柔细发丝,倍 
有飘然娉婷的美感。 

  「康大哥,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小江很……特别?似乎漂亮了许多?」一个男 
孩细腻地发现这点,站在康硕面前说著。 

  康硕的浓眉紧锁著,心想:原来她头发不沾汗水时是这么柔细亮丽。他一直知 
道这个学妹十分美丽,可是这个因为好动而经常汗流满身的丫头,只会让人当成小 
男生来看;但今天的她,很清爽,过分的清爽,那神态也特别得紧。慧黠又沉静, 
这是小江的另一面吗?在学校之外的面貌? 

  江临波被分配给一个胖男生载,却引起了众女生的争执。原来,那位康学长向 
来不载女生的,如今多了她的加入,势必有一个女生得去登上「卫冕者宝座」,所 
以原本给胖男生载的那女孩先下手为强,结果招来了众怒。十来个女生中至少有五 
个是暗恋著康硕的,以至于造成那争风吃醋的混乱局面。 

  看来至少还要争上五分钟,如果那位康学长再不居中协调的话,恐怕这场争夺 
会没完没了。临波蹲在胖男生身边,看他抽著烟好不快活的样子,心底暗道:那些 
心理专家说。这年纪的男孩喜欢以抽烟来宣告自己长大了,原来是真的。 

  「抽烟好玩吗?」她问。 

  「小江,上回你自己被呛个半死,还敢问我?你说香菸是最佳的自虐品,怎 
么,又想学啦?」小胖男抖动著腿,故做享受状地又深吸了一口,吐出一连串的烟 
圈。 

  临波听了之后耸耸肩,她觉得抽烟的人像个烟囱,还是个自动化的人力烟囱! 
谁都知道,当烟囱的下场是里里外外全被熏得焦黑,到最后害人又害己。 

  「喂!小江,B班那个郑里平你到底甩不甩他?」小胖男突然冒出一句问。 

  「为什么要甩他?」她不明白。 

  「嘿!就知道你这小子是不能交来谈恋爱的。幸好当初我在三天之内就对你死 
心了;不过,这群女孩子中,除了已有男友的之外,倒也只有你是真的对康硕没企 
图,单纯地想交朋友而已的。你看看那票『狠女』!」小胖男抬了抬下巴,指向那 
五个女生包围的中心点。 

  原来他叫康硕!临波现在才得以仔细打量他。嗯,身材够高,肩膀够宽,方正 
的脸形配上浓眉,看来很有担当的架式,会成为众人之首实在不为过。这种长相的 
男子就是所谓的好看吗?应该算是吧!否则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去当「狼女」—— 
色狼之女。 

  自小以来临波都读女校,没有机会去研究男人。男女合校的好处,大概就是可 
以玩一场爱与不爱的追逐游戏吧!她想。 

  在小胖男抽完第三支烟之后,争战终于结束。由小江——也就是江临波荣登康 
硕机车宝座。 

  看到康硕那辆拉风的重型机车,还是经过改装的,江临波突然觉得十分不妥。 
这种机车的椅垫是尾端往上翘起的那种,虽是基于安全上的考量,但也表示机车上 
的两人必须非常紧密地贴在一起。不是她保守,而是她不愿与陌生男子有一公尺以 
内的接触。更别说像这种贴紧得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过去的亲密接触。 

  其他人都上路了,只有江临波还在盯著机车看。 

  「小江,你站出来一点儿,我得把机车牵出来。」康硕扯住她身后的衣领,拎 
小猫似的把她移到一旁。 

  「你有驾照吗?」江临波突然有些后悔,脑中有了溜之大吉的打算。 

  康硕回身给她一抹邪邪地微笑:「总会有的。」他转过头去,努力地要把他的 
宝贝机车从众多机车中安全地牵出来。 

  江临波一步一步地住后退。不行!她是好孩子,不可以冒充秋水,她现在良心 
发现了,决定当回她的乖宝宝;反正他们只能找秋水算帐,不关她的事。恰巧瞥见 
一班公车准备要开走,她悄然无声地闪了上去,心中开始向慈悲的四方诸神告解自 
己是乖宝宝的事实。 

  「好了,上来吧!小鬼。」 

  康硕发动机车,回过头却见到身后那小鬼杳然无迹—— 

  她如何消失的?他怎么都没查觉到?他下巴垂了下来,眼中闪著一抹不可置信 

  那小鬼居然耍了他! 

  不一会儿,他那黝黑的眼睁闪烁著一抹兴味与不容错辨的坚毅。 

  「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子搞什么鬼!」他潇洒地耸耸肩,跨上机车,瞬间消失了 
踪影。 

  可以预见的,未来将有一场好戏上演了! 

    *     *     * 

  「你放康硕鸽子?」江秋水叫了出来,盯视著另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俏丽面 
孔。 

  由于老妈的铁腕要求,她们连发型与服饰都是一个样式。江氏夫妇每天一早的 
乐趣就是大玩辨认谁是老大,谁是老二的游戏,任谁抗议都无效;两姊妹只好让老 
爸、老妈如愿以偿,任由他们摆布。 

  江临波静静地端坐在床沿,很慎重地点头:「是的,前五分钟,我正是在告诉 
你今天遇到的怪异事件。」 

  「死定了!死走了!这回我死定了!星期一上学时我准会被K死。不然也会被 
一缸口水淹死。康硕耶!没有人敢对他不敬的。哇!他会打得我满头包啦!」江秋 
水在房内有限的空间里又蹦又跳,一边惊惶地喊:「我要请假!对,请病假一个 
月,直到他们忘了这件事……江临波!你还笑!」 

  她当然还笑得出来,即将被清算的人又不是她。 

  「唉呀!反正是后天的事,大不了你说出实情呀!秋水,不要再跳来跳去了, 
看,又流得满头大汗,幸好你没有狐臭,否则我要赶你去睡厕所了。」 

  江秋水抱住汗湿的头,垂首坐在冷气出风口。她怎么会有这种「天真」的姊 
姊?永远只会呆笑、呆念书,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在她认为,她应该当姊姊才对。 
自小有人企图欺负她们姊妹时,都是秋水去扁得对方一动也不能动,临波只会云淡 
风轻地笑,幸好长得还算漂亮,可以拿她的单纯当天使看,而不是「纯蠢」。 

  听人家说,如果双胞胎中,有一个活泼又机灵,相对地另一个会较为文静单 
纯,就算被人家害了也不会还手。像现在,临波捅了一个漏子给他,居然还不知轻 
重地笑著?天啊!临波何时才会长大一点儿?她不可能保护她一辈子的。 

  「秋水,你们学校盛行谈恋爱是不是?」临波坐到她身边,好奇地问。 

  「偶尔打发时间而已。哎呀!临波,我还在心烦星期一要怎么惭悔才不会被骂 
死,你居然不当一回事?你不要「纯」到这地步好不好?去看你的书吧你!」 

  临波美丽的樱唇抿得弯弯地,轻松想著:这个晚她三分钟出世的妹妹,虽然看 
来大而化之、活泼乐天,却很容易将事情看得太严肃。她认为该皮的时候,就皮个 
彻底,担心那些事,实在是自寻苦恼;像她,只要笑一笑,啥事都没有了。秋水的 
内心是比较敏感的,所以需要多给她一些震撼教育!她拍了拍她,起身步向书房, 
脑中不禁想起康硕那张黑炭似的脸,不知铁青起来会是什么颜色? 

  还没走进书房,身后立即传来奔跑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是秋水。 

  「临波,你星期一放学后等我,到时如果他们不原谅我,你必须出面。」 

  「好呀!」她点头,爽快地答应 

  秋水气急败坏地说:「他们有可能捉弄你耶!你答应得这么快做什么?」 

  「秋水,你该睡觉了。我是你姊姊,让他们来捉弄我没关系,你不必太担 
心。」这个时候她真有姊姊的风范。 

  「不行!不行!我不会让他们放肆的。我的意思是——你至少要有忧患意识, 
懂得担心呀!」秋水一向担心临波那种「什么都好」、「世间皆美善」的处事态 
度,有时想吓吓她,唤醒她的忧患意识,却不知该如何下手?真怕有天她遇到坏 
人,却善良地不会防范,那岂不更惨? 

  「好秋水,你的用心我明白。乖,上床去。」江临波拍了拍妹妹的头,转身进 
书房去了,留下不停叹息的江秋水。 

  她是真的应该当姊姊的!秋水再一次埋怨上天让临波先出来,真没天理! 

    *     *     * 

  有一个人根本等不到星期一,在星期天的早晨就守在江家的大门口了。 

  今天轮到临波去买全家人的早餐,星期天的早餐时间是九点半,早起的人必须 
去买早点,这是他们家的规定;但一向都是江临波在买,因为只有她能早起。 

  走出铁门外,她看到一辆面熟的重型机车与身著一身骑士装半靠在车旁的帅气 
男子;不可否认地,穿上骑士服的他帅呆了!难怪会有那么多芳心倾慕于他。 

  「早,请问找人吗?」临波有礼貌地问,既然她是当自己,自然得当作没有发 
生过昨天那一段。 

  「我是江伙水的学长,但我要找的人是你。」康硕毕竟不是等闲人物,经过三 
十秒的确认,立即猜想出来秋水另有相似的姊妹。凭他对秋水的了解,足够他下此 
判断了。 

  「秋水还在睡,而我不认得你。」她气定神闲地说。 

  「昨天是你。」他更加肯定:「放我鸽子的人是你!」 

  她咬著唇,以楚楚可怜的表情看他,却在心中对他大做鬼脸。这人还不太笨 
嘛!她一直以为有方正脸型的人习惯发号施令。性格较刚强不屈,呆呆笨笨地不够 
狡黠灵活,看来仍有例外。 

  「为什么?」他放柔声音,始终无法以对秋水的方式面对另一张相同的脸。这 
女孩的面孔太过文静秀丽,不是大而化之的人,牵引他心中蓦然一动,却又不能太 
早掉以轻心;因为女孩眼中偶尔乍现的那抹淘气,会让人悚然一惊!绝对不能当她 
是柔弱无助的女子。他继续说:「你有机会告诉我的。而我也不会强人所难。」 

  「原本我是不介意与秋水的朋友一游,可是你的机车像是专为情人设计的,我 
与你仍是陌生人,不想与你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不得已,我才溜掉的。」 

  「我从没载过女孩子,想不到第一次就给溜掉了,我不能接受这种拒绝。」它 
的表情几乎是赖皮了。 

  她看著今天穿裙装的自己,抿唇一笑:「改天吧!再见。」 

  想不到他一手勾回了她,令她讶异地杏眼圆睁。 

  「放心,我不会让你曝光,来!」他霸道地牵著她往机车走去。 

  这人比牛更固执,吓吓他好了。 

  她抿嘴偷偷地露出一抹笑,然后很正经地说:「除非你要娶我,否则别碰我一 
根寒毛。」 

  临波以为他会吓得立即放开她,不料他反而悠闲自若地坐在机车上,双手自然 
地环住她的腰身。 

  「你在向我求婚吗?」他露出考虑的神情,不像做假地认真说:「我已经碰到 
你的「寒毛」了,此时也搂著你,好吧!我们结婚。」 

  「你当你在玩恋爱游戏呀?找秋水去,你连我的名字也不知道,居然玩起扮家 
家酒来了?我六岁以后就不玩了,想不到你这么大了,还爱玩这个!」她企图拉开 
他松垮垮放著却圈得牢固的手臂。 

  「你叫什么名字?」 

  临波还来不及答腔,身后便传来一声惊呼。 

  「秋水呀!哦,好帅的男朋友,明年可以结婚了吧?你妈知道了会开心死 
的!」一个妇人从隔壁间出来放垃圾,见到他们立即热络地攀谈,没当她是乖巧的 
临波。 

  「王妈妈早。」她依然甩不开他的手,只好佯装无事。 

  「早。你今天起得真早,平常都是临波在买早点的,怎么今天换你了?哦—— 
恋爱的力量哦!你妈还真猜对了,我看不出明年你一定会结婚的,后年就会让她抱 
孙子喽!少年耶,加油!秋水是个很乖的女孩子哦。」 

  临波无奈地撇撇嘴,也不打算解释了。 

  「谢谢大孀。」目送走了妇人,康硕贼兮兮地笑看她,宣布道:「会先嫁人的 
人是你——江临波小姐。」 

  「也许……」她笑得甜蜜:「但,新郎不是你。」 

  他大笑出声,发动机车,掳她侧坐上来时,他道:「我喜欢任何具有刺激的挑 
战;抱紧我,否则不出三秒你就会飞出去!」 

  「我的裙子……」她轻捶他的肩。 

  他回头瞄了她一眼,心中肯定地想:她绝对是一只小野猫!他顺手从前方的小 
置物箱中抽出夹克,横绑在她腰上,再将她双手抓至他身前环住他的腰,不容她稍 
有抗拒,然后迅速地启动机车呼啸驶去。 

  随著速度的飙升,迎面而来的风打得人双颊生痛。临波将脸蛋埋在他肩后,只 
露出一双大眼著迷地看著四周景物与自己擦身而过。这个男孩像土匪一样恶霸,将 
自己幻想成被掳的公主并不为过,她想。 

  其实她也不是非常抗拒这样的举动。只是没坐过这种机车,有点胆怯,否则此 
刻也不会任由他抓她上来,奔向不知名的远方。 

  早知道该将嗓门一扯,呼叫得整条街的人都拿棍子出来打色狼才是,要不是她 
觉得这个名叫「康硕」的雄性动物挺有趣,值得研究一番的话,她才懒得理他哩! 

  以前与外校联谊时,「悠罗」一定是找「K中」、「华中」那些书呆子。那些 
明星高中的男子愣头楞脑地闷死人,却又自视过高地对其他升学率不怎么样的学校 
大加歧视,实在短视得连说话都令人感到乏味!害她每次前去参加联谊,都得靠坚 
强的意志力,勉强克制住想睡觉的冲动。这年纪的男生都是这些样的,不是书呆 
子,就像昨天那个急著长大的小胖男,没啥看头……倒是这个康硕有些不太一样。 
他能成为众人心悦臣服的领袖人物,显示出他必然有某种强势特色存在;再者,一 
个性格这么恶霸的人,也应该有强烈的自信心与远大目标,否则不会形于外地展现 
出那种毫无来由的霸气,这种气质于学生群中实在非常、非常地罕见。 

  庸碌于升学之中,前途茫茫然地令人失措,不愿升学的人也会茫然于就业之 
中。这种情况下如果还有人展现出百分之百的自信心,也实在够奇特了,就不知道 
这位康硕先生凭恃的是什么?有些人靠打架称王,有些人以学业成绩笑傲江湖,有 
些人以完美的社交手腕令人臣服;那么,他呢? 

  他看来是挺粗壮的,但没有那种好战的凶狠,否则那道浓眉不会那么平顺;好 
战嗜血的人,眉毛会长得乱七八糟,眉端甚至是倒竖的,而且眼白会比较多。这些 
面相学上的说法是集五千年智慧的老祖宗们研究出来的,捡著点儿相信总不会有错 
的;况且读私立「南风高中」的人,恐怕难有以成绩傲人的;至于社交手腕…… 
唔,他倒是有很多人跟随左右,但他看起来不像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嗯, 
颇值得她研究、研究。 

    *     *     * 

  不知何时,他们已远离了城市的喧嚣,来到了市郊外半山腰上新辟成的野生动 
物园,他一个紧急煞车,机车已停在动物园门口。 

  「你来探望你的亲戚吗?」临波指著宣传看板上的猩猩问他,双眼眨呀眨的, 
好不天真无邪。 

  康硕笑著解开她腰间的夹克让她穿上。她的皮肤白晰晶莹,几乎看不到毛细 
孔,全身清凉无汗,这是唯一不同于秋水的地方;秋水也是挺白晰的,但常常汗满 
全身。给她套上薄夹克是怕她晒伤,九月的太阳凶猛依旧,他直觉不该让她有任何 
晒黑的肌肤。 

  「走吧!我们约会。」他牵著她的手,往售票口走去。 

  临波看著被他握住的手,心想:这家伙可真方便呀!她以为「约会」这名词是 
情侣专用的。 

  「我以为这情况称作『绑架』更适合。」她与他对论用辞问题,小手轻轻挣扎 
了下,发现他没有放开她的打算,只好由他了;也许他就是因为充满了善于照顾人 
的「母性」光辉,才罩得住那一票疯狂崇拜他的学弟、妹们。这点倒是可以解释得 
透为何有这么多女子心仪于他了;如果他总是轻易地去握女孩子的手,那随便一个 
女孩都会幻想出浪漫的情境,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奇怪?他怎么还没有被女孩子 
们投注的热情给淹没呢? 

  直到他抓了撮她的发丝拂过她的鼻头时,临波才回过神来;发现他正半弯著腰 
看她,两人的面孔近得可以接收到对方的鼻息。 

  「走了,还发呆。」康硕轻声催促。 

  「为什么是动物园?我还以为会有更富创意的安排。」她有些失望。 

  「例如?」他好笑地扬眉,始终没放过一秒可以打量她面孔的机会。 

  「吃饭、看电影、逛街都太老套;你有那么一辆拉风的机车,我以为你会带我 
去非法的飙车地方见识一下。能飙到一百八十的感觉很「大四x」吧?」她以分解 
法说出人家常强调女孩子不宜说的字眼;没法子,它是淑女嘛! 

  康硕眉头皱了一下:「女孩子要懂得开发优雅的形容词。」 

  「够优雅了,迂腐先生,我至少没有像秋水直接说『爽』。喂!你们学校什么 
时候改了管教方式?竟比我们更严格了!瞧你,老古板到这个程度。」临波说话还 
不忘酸他。 

  他这才想到他还不知道她念的高中,可以肯定是省立的,临波的慧黠是秋水比 
不上的。 

  「你什么学校的?」 

  「悠罗女中。」 

  「优等生。」他语气有些怪怪地。 

  她含笑地瞄他:「是的,优等生。」 

  「那你可真是纾尊降贵了。」他拉住她的手始终没放开,直接拉她进动物园。 

  江临波晃著他的手,对他的兴趣比对那票动物更浓厚。「喂!康硕,你要追我 
吗?」 

  「谁说的?」他露出了白牙,俯视她的神态是气人的睥睨。 

  她点头,故作明白:「你不追求一个女孩子时就可以约会、拉手了,那么当你 
有心仪的目标时,是不是就直接往宾馆冲去?高生已有「能力」办事了吗?」 

  这席问话露骨得教康硕差点儿被口水呛死:更无法再若无其事地看那些蟒蛇、 
大象的,他乾脆拉她到冰淇淋店坐定。 

  叫来两杯果汁,他很慎重地间她:「你都是这么直言无讳地说出你心中的疑问 
吗?我还以为你本性含蓄文静。」这一刻,他突然非常不希望有别的男人曾接受过 
她这种吓人的询问。 

  「你比较异类,完全不符合我从书上研究出来的任何一种类型男人,所以我才 
问你!我从来不问人的,书中自有满足我好奇心的各种答案。」这只是原因之一, 
至于之二嘛……她觉得他这人给她一种亲切感,好像对他直言无讳地陈述她心中所 
想的事是很自然的,以往的她是不会这么做。 

  「我是异类?你没有被人追过是不是?居然称我异类?」 

  在他认为,这个外表看来乖得出奇的江临波小姐才是绝对的「异类」,竟严重 
地吸引住他,搅乱了他十八年来平静无扰的心湖! 

  「请注意,我们是女校,我也没有『断袖』的嗜好:如果读幼稚园的时候可以 
算,当我五岁时,就有三十个男生登记为我的男朋友,十个要当我丈夫,怎样?够 
风光了吧!」她拉回刚才她一直好奇的问题:「你到底有没有『发情』过?」 

  「江大小姐,请不要将动物专用语套用在我身上。」他可以肯定她一直在逗 
他,不怕死的丫头,他简直想捏死她了。 

  「好吧!老实回答我,你当真想报昨天被我放鸽子之仇,而绑架我出来玩一天 
吗?」她间。 

  奇异地,康硕原本懊恼的神色一拂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莫测高深、邪邪又 
坏坏的嘴脸。 

  他向她倾近了些,从她骗人的纯真无邪大眼中,读到了一抹羞怯,以及更多的 
无畏……似乎笃定他不敢对她下毒手似的;于是他慢慢地开口:「我想与你订一份 
契约。」 

  「呃?」她楞了一下,契约? 

  「期限是一辈子!你愿不愿意在毕业后嫁给我?」他轻描淡写地开口,没有一 
丝求婚的味道。问完了,他伸了伸懒腰,还打了个哈欠,百般无聊地喝起果汁,抿 
著嘴不再言语。 

  生平第一次被男人求婚的江临波,也生平第一次吓呆了。心中闪过的唯一想法 
是——他疯了! 

  二 

  用过了晚饭,江临波回到房间后始终保持著一个姿势——趴在床上紧抱著一粒 
大枕头,嘴里咬著笔杆,眼前摊著一本漫画,但眼光却放在天花板的吊灯上。 

  江秋水从浴室出来,擦著一头又湿又乱的发,此刻才肯定了临波是有一些些的 
不对劲儿。这小女子从不趴著看书的,她怕近视,才不像她贪看小说、漫画,换来 
了三百度的近视,教科书却读得七零八落。 

  她抽回了临波眼前的书,坐在地板上与她平视。 

  「你梦游呀?现在是你温习数学的时间,居然抽得出空来看我的漫画,还看到 
天花板去?」 

  临波深思地问秋水:「你认为康硕这个人的特色是什么?」 

  「咦?你终于有兴趣关怀异性了呀?」秋水瞪大了眼,以看怪物的眼神看她。 

  「他是不是有点怪异?甚至是很色的?」 

  如果是玩笑,这回可真是开大了!他居然向她求婚?看来没诚意,又表现得有 
些无赖,好像他求了婚之后,就可以丈夫身分自居了似的。怪人!真的是怪人!想 
到现在仍摸不清康硕的思考方式,临波不禁有些泄气,但愿秋水可以给她指引。 

  然而秋水的反应却是跳到床上,义愤填膺地指著临波的鼻子怪叫:「很色?这 
句话要是在『南风高中』校门口讲,你会立即被口水淹死!康学长之所以受人爱 
戴,是因为他收服了我们学校里最爱闹事的小混混,还引导他们走入正途,使我们 
这票安分守已的学生不再受那些人威胁。你别以为我们学校没什么升学率就代表没 
人才,我们康学长只是不想升学而已!他的英文能力与外国人一样好,每一科的成 
绩也是顶尖的,还常常担任各运动社团的救火队,他尤其擅长篮球与跆拳道。学校 
里的男孩子们都服他、敬他;女孩子们则迷他、恋他;师长们更视他为学校之光! 
他从不闹花边新闻,你居然敢说他很色?放人家鸽子不说,才过了一天,立即自行 
衍生出一大堆歪论。江临波,你小心自已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临波撑著身子坐起来,无视于妹妹的张牙舞爪。秋水是很重义气的人,绝不允 
许有人侮辱她的朋友或敬仰的人。这种热情在她看来有点蠢;可是,正值青春嘛, 
燃烧起来才有看头,他们这样易喜易怒,才符合「人不痴狂枉少年」的说法。好玩 
呀!这个秋水还真好玩。不过,她未免把康硕讲得太好了,只差没在他头上装个日 
光灯环充当光圈,当起天神来。把一个「人」给神化了是不妥的,康硕到底也只是 
个凡人,今天一整天的相处不早证明了?他既没飞天,也没通地,只是向她求婚而 
已。 

  「秋水,据你所知,康硕喜欢与人开玩笑吗?例如!随便抓一个女孩子来求婚 
之类的……」 

  「才没有呢!他才不会那么低级!我们学长是很幽默风趣没错,但他天生具有 
一股正直的威严,不管他做任何事都非常有分寸。每个人都知道机车、汽车是他的 
最爱,任何女人也别想与他心爱的机械争一席之地;由于他对车子的狂热,使得他 
在感情世界保持空白。事实上呢,他还打算提早入伍服兵役,退伍后到德国或英国 
读书,或者到某大车厂当学徒。他要成为第一个亲手设计、制造国产车而扬名于全 
世界的中国人,完全不必假外国人之手,他要自己来!」 

  看来志向颇伟大,但秋水所知道的康顿与她知道的略有出入。临波吐了口气, 
两眼不自觉地又看向天花板。她脑子里马上闪起另一个疑惑——那个康硕与秋水认 
识了两年。却从禾兴起追求之心,怎么才见她第二次就有求婚的兴致呢?她不懂, 
秋水与自己的脸可是一模一样哩,若他有兴趣,早该追秋水去了啊? 

  秋水吐完了一长串护卫学长的话之后,才想到秋水一直问康硕的事未免离奇, 
霎时一个问题闪入她脑中,她叫了出来:「临波——你『煞』到我学长了是不 
是?」 

  「他比课本可爱吗?」丢给她模棱两可的答案后,临波决定到书房温习数学与 
讨厌的微积分奋战,懒得说明今天康硕绑架她去约会的事。 

  这个秋水藏不住话的,对于这天大的消息,她肯定会告知父母及所有亲朋好友 

  江临波有人追了!那个书呆子被风云人物康先生看上……这可是大新闻一则。 

  唉!她怎么可以让家人跌破眼镜呢?她是如此乖巧文静不是吗?如果要做吓人 
的事,就要做足以把人吓出心脏病的大事,否则就不好玩了!目前这个还是小意思 
而已,不急! 

  美丽、温文、乖巧的江临波,自个儿回书房做功课去了,留下尚未得到明确答 
案的江秋水,抓头苦思著明天要如何对同学交代…… 

    *     *     * 

  「悠罗」的规定是放学后,学生必须全部留校加强课业辅导;所谓「加强」也 
不过是三天一小考,五天一抽考,末了再来个总检讨,不断地考试、考试……可 
怜!台湾青年学子的升学压力,放眼望去,全世界大概只有日本尚能相提并论,岂 
是一个「惨」字说得完! 

  夏秋时分的夕阳是很美丽的,从试卷中抬起了头,看向落日的方向,美丽绚烂 
的霞光倾洒在天空的尽处,将原本白花花的云朵,渲染成酥黄怡人的色调,由她这 
方玻璃投射而入闪亮亮的艳丽,使她整个人笼罩在金黄色的光芒里。 

  临波支肘看著,赞叹这样的好时光,可惜无人与之共鸣。夸父追日,是怎样执 
著的痴狂啊?人的一生,总要有一件坚持到底的事,生命才算得上值得了,她想 
著。 

  直至下课的钟声响起,江临波才恍然回神,吐吐舌头,看著自己尚有两题空白 
的计算题未写。嗯,就做个善事,让梁上君得意一次吧!老是高高在上也是不好 
的。后头的同学来收走试卷时,不置信地看了她一眼,临波只是微笑,默默地收拾 
书包。青春时光,总要留点时间来伤景寻愁一番,在这样美好的季节,蹉跎了可 
惜! 

  还没走到校门口,江临波已然止住了脚步;原因无它,只因走在她前方的一票 
女子正大声讨论著校门口站了一位超级大帅哥的特级新闻。听说那位帅哥倚著一辆 
拉风得不得了的机车,似乎在等人,直到她无意中听到「康硕」这两个字,她突地 
吓住!理由之一,她不知道康硕的声名如此远播;理由之二,她宁可自恋地认为他 
是在等她,于是乎正门是走不得了! 

  早该料到那家伙是霸道得很彻底的人,如果真如秋水所言,康硕形象一向端正 
清明,绝对不搞男女情感纠纷,那么,一旦他相中了某人,必然是一发不可收拾, 
那可真比蟑螂还耐命,甩也甩不掉;非常不幸的是——自己似乎就是他相中的人, 
要命! 

  她可不是大惊失色,也不是真的那么抗拒他,毕竟他挺好玩的,可以逗一逗增 
加生活乐趣;但是,他那一副主控全局的嘴脸就是她所不能苟同的了!要谈恋爱可 
以,但得照她的方式来,否则他就自个儿去谈个高兴吧!她没打算那么快地进入状 
况,至少得考虑个几天,拿起电子计算机来加减乘除一番,看看会不会使她功课直 
线下降;而那人似乎是真的打算在她高中毕业后娶她,也不问她答不答应,这么一 
来,她挺吃亏的!所以在还没起步前,她选择——溜! 

  江临波往校园的侧门溜去,非常小心地侦测四方,确定没人后,她开开心心地 
绕了一大圈路,决定去书局打混三十分钟。因为要去车站一定得经过学校大门,先 
磨去康硕的耐心再说,见不到人他总不会再呆等下去吧!她知道,游戏已经开始 
了,今年的高中生活应该不会太无聊。 

  当她以十五分钟翻阅完一本笑话全集,正要再拿起一本心理测验的书时,背后 
突然伸出一只黝黑的手,不客气地覆盖住她雪白的手背;可想而知,黑手掌的主人 
正贴在她身后,以惊人的亲昵姿态,表演著有些妨害善良风俗的镜头。 

  是康硕,当然是康硕!他还穿著他们学校的制服呢!他弯身是为了能把他的脸 
贴在她身边,也难为他的身高了,一八o的身形。配合著一五八的娇小,只能鞠躬 
哈腰了。 

  一个身著本市第一女中名制服。一个却穿著升学率奇烂的私立高中制服,情况 
十足诡异,已招来多人的侧目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低地嘟哝:「如果你打算跌倒,请注意不要压死我!」 

  她抽回手,却转而被他抓住。 

  他一言不发地拉著她的手走出书局,她努力地想要与他并肩而行,以便偷偷打 
量他的表情;可惜他的长腿发挥了功用。让她跟著他边走边跑地直喘气。以她一百 
公尺只能跑二十三秒的成绩而言,实在是没什么运动细胞,这一点又是与秋水的另 
一项不同处。 

  一出书局,她立即气喘吁吁,抱著一根圆柱休息。 

  他转身面对她,但没放开抓著她的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撑著圆柱,俯身看她, 
语气平静地道:「你没有从正门出来。」 

  「我们学校有三个门。」她耸肩,发现他眼中没有丝毫不悦,只是那抹挑战的 
光芒难以忽视。多荣幸,她可以成为它的对手! 

  「我在正门等了你一个小时。」他只是陈述事实,没有抱怨或邀功的味道。 

  临波眨了眨眼,侧著美丽清秀的脸蛋:「为什么?要看我吗?看到秋水就等于 
看到我了,你以为呢?」 

  「如果相同,我何必找你?」他又拉她往他的机车走去,将挂在把手上的安全 
帽罩在她头上,打开面罩,问道:「你知道秋水对你的评语吗?」 

  「想像得出来,而且你最好相信。」她微笑著看他,眯成新月般的眼眸黠光四 
射。 

  康硕脱下他的外套,再度绑在她腰上,一边摇头说:「我要是信她的话就该死 
了!」 

  「她没骗你。」 

  「是!可是她的阅人能力有待加强,即使是自己的双胞姊姊。」他接过她厚重 
的书包,皱眉地掂著书包的重量,少说有三公斤,再看了看她纤细的肩膀,不赞同 
地摇头。「上来吧!」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升学的压力是名校挥不去的梦魇,他不 
能予以置啄。 

  一回生、二回熟,她侧坐上去,已有些习惯了。她双手搭在他肩上,一秒之后 
仍被他强制地抓到身前环住他的腰;然后,重型机车充分发挥了它御风而行的性 
能,一路狂飙下去。 

  当然,康硕并不打算直接载她回家。 

  「喂!你打算去哪里?」她大声地在他耳边吼著与风声对抗。 

  他机车驶的方向并不是往她家的方向。夕阳西下,那一轮橘红的火球,已摇摇 
欲坠地靠在山峰之间;可以看到山,表示他们已出了市区。 

  停在一处红灯前,他转头道:「带你去看一座最潇洒的庙。」 

  「你要出家吗?」她拉开面罩,天真地问。 

  他的回应是——在她安全帽上敲了一记!拉下面罩,机车再度以疾速前进。 

  最潇洒的庙?庙还分什么潇洒不潇洒的?如果落魄的话还说得过去,有些没香 
火的庙的确很落魄;就不知道康硕在搞什么把戏了?这么霸道的人,她该怎么应对 
呢?不,对付这种霸道的人理应先了解其内心,明白他何以信心十足的原因;更重 
要的是,要知道他为什么看中她,还摆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她真的不明白! 

  从昨天到今天,以及更多可以预料到的明天以后,他一直在与她分享他所喜爱 
与重视的,要让她看到他所看的,几乎已是迫切地想在一夜之间全数倾给她了!一 
般来说,恋情一旦开始,总会有几许的若有似无、腆腆什么的,但他没有,认定 
了,就是他的。恶霸!她在心中偷骂他,而他在前方莫名地打了个喷嚏,让她闷笑 
得肩头发抖。 

  所谓的「潇洒」神庙,一如临波所预测的,相当……嗯,朴实得几乎破败;但 
是,仍有一个老和尚住在里头修行,姑且当他做苦行僧吧!在这种鸟不生蛋、狗不 
拉屎、乌龟不靠岸的地方建的庙宇怎么会有人来朝拜?又不是当年大家乐盛行的时 
期;不过,可以看出老和尚已经尽其所能地维持庙堂的可看性了! 

  走近了庙,临波终于发现这座庙之所以深得康硕欣赏的原因。那门口贴著的一 
副对联,非常地令人绝倒—— 

  我若有灵,也不致灰土处处堆,筋骨块块落; 

  汝休妄想,须知道勤俭般般有,懒惰件件无。 

  这真是个下马威,也难怪此座庙破败至此,真绝!靠香客捐钱维生的地方,偏 
又硬泼人冷水,唉!没人来朝拜,根本是自找的。哪一个人求神拜佛不是为了求 
名、求利?神明对他们的价值简直是「仙杜拉的宝盒」,当今世上还有谁是真心为 
求道、求真理而去信仰神明?连耶稣都大声疾呼:「信我者,得永生了」!人与神 
之间,其实也不过成了一种利益关系,只有不识相的人才会写上这么一副对联来招 
人唾骂!不过,老和尚的风骨值得钦佩!是该有这种人出现了,但恐怕有饿死之 
虞! 

  康硕朝正从一小方菜圃走过来的老和尚猛招手,一边抓住她的手道:「里头还 
有一副,更绝!」 

  他带她进入庙内。 

  在放签牌约两旁,又有一副长联,若有心抽签问吉凶的人看了,只怕会倒足胃 
口地拂袖而去,连供品也不会留下一丁点儿,更甭说香油钱了! 

  唉!对联如下—— 

  你求名利,他卜吉凶,可怜我全无心肝,怎出得什么主意, 

  殿遏烟云,堂列钟鼎,堪笑人供此泥木,空费了多少精神。 

  「外头那一副联,是清修师父从湖南的某座庙宇抄回来的:而这一副,则是抄 
自四川峨嵋山灵宫庙的门联。老师父走过世界各地的中国庙宇,只看中这两副,回 
来接掌这里后,便改了风格,以至于十年前还有三三两两的人来朝拜,如今却是一 
个也没有了;这座『观云精舍』只怕后继无人了。」他幽然喟道。 

  清瘦的老和尚抱著一把青菜走进来,声音宏亮地笑道:「如果你要来当下任住 
持,我是不会反对的,康硕,不过,我们不收尼姑。」 

  康硕接过清修师父手中的菜,笑说:「师父,这么漂亮的女孩,叫她当尼姑岂 
不坏了政府提倡优生学的努力?」 

  那两个人自然而然地走到后方的厨房去了。看来康硕是这里的常客,与老师父 
很熟,看到这两副对联就知道老师父绝不是一般的出家人了。如果信佛的唯一理由 
是为了得到利益,那么他是不会允许那些人来玷污了这片圣地。霎时,破败的庙宇 
无比庄严了起来,没有大票香客前来,也好! 

  她站在大门口,正对著消逝的夕阳。这样的天地多美呀!这康硕恐怕已是对她 
势在必得了。她唇边泛起了一抹笑,坐在泥阶的横木上,凝望著一旁恣意生长的蒲 
公英以及不知名的野花、野草。 

  爱情,是一道危险的变数,在她规画得清楚明白的生涯中,不曾预下定论,但 
到底她也怀想过应该发生在三十岁之后,因为目前的升学问题已够她负担了,她不 
想替自己放入更多的压力。 

  她一向不喜欢做浪费时间的事,如果目前的努力不能令她考上台大,那么她是 
不会去读的;同理,如果康硕不会是她今生的归处,那么与他游山玩水实在也是没 
意思得紧。虽然人家常说多谈几次恋爱才能为今生留下美好的回忆,但她总希望她 
的生涯能更丰富一些;至于恋爱,则一次就好,重复的动作玩了第二次后就没新鲜 
感了。既然人家说初恋是最珍贵难忘,那么一次就够了,将之延伸为永恒,岂不更 
美哉? 

  他也会有这种想法吗?恋爱是人生中不可预测的变数,而年轻的岁月又是恋爱 
中最难掌握的事。十七、八岁的年纪,「永恒」是太遥远的事,「责任」更是陌生 
而艰巨的名词。大概是因为如此,纯纯的校园恋情才会轻易地发生,却也短暂地似 
昙花,凋零在一刹那间。 

  「在想什么?」康硕与她并坐在横木上,一手自然且占有地环著她肩头,将她 
的身子拉往他胸膛靠近。 

  「夕阳很美。」她吁了口气,娴静的小脸在夕阳馀晖中漾著柔和的色调。 

  他著迷地看她线条优雅的侧面。就是这些个表情,让他心动不已!挂念不休的 
就是这个外表有著纯洁、娴雅的气质,内心却机灵又慧黠逗人的女孩。他从没看过 
内在与外在有如此悬殊差异的人,连她的同胞妹妹,甚至生养她的双亲恐怕都不知 
道她有如此活泼的内在。在她放他鸽子的那一天,他的心灵产生了悸动;而在昨 
天。他真切地发现!仿若心灵相通似的,他就是有这种预感。终于在相处了一天后 
确定了。当然,她绝对没有刻意隐藏过,只是她向来笑笑地,不对任何事物发表高 
见,让人以为她是百分之百的乖乖牌,善良且不知人间险恶——这是秋水的高见。 

  他并不苟同秋水的见解。真正的乖乖牌他见过,是那种见到生人会畏怯,不够 
大方。动不动就脸红。看来小家子气,思想更是迟缓地谈不上机智;但临波不是, 
她有一双看透世情的慧眼,晶莹剔透的心思,并且有著对任何事一笑置之的洒脱。 

  几乎还无从对她进一步了解,他的心便顽固地下决定——她就是他要的那个 
人! 

  直到夕阳再也看不见,他扶起她,轻声道:「吃饭了!师父留我们吃一顿好 
料。」 

  临波一手攀上他肩头,在横木上站起来与他平视,他自然地环住她的腰,深怕 
她站不稳,扬著眉专注地凝视她。 

  「我不想浪费时间在无谓的事情上。」临波道出了自己的原则。 

  他将额头抵著她秀额,自信地说:「你会知道分一些读书时间来与我经营感情 
绝对不会蚀本。」 

  她不置一辞地扬扬眉,睇凝它的眼神代表她拭目以待,扬起的唇角充满了接受 
挑战的坚定,那挺俏的小鼻尖甚至皱了一皱,表示她不以为意。 

  他由喉咙深处逸出低沉的笑,出其不意地往她唇色一啄,拉她进屋去了。 

  真没诚意,给这么草率的一吻!如果这算是吻,而且是她的初吻,那真是没一 
点儿值得怀念到老死的价值了。她真想踹他一脚,但想到后果可能会被他雄壮的双 
手捏死,也只好作罢了。高大的男人必要时是很具威胁性的,而她又是如此地娇 
小,怎么比都是她吃亏,真是的,他没事长那么高做什么? 

    *     *     * 

  「临波!」秋水冲进了两人共用的书房,手上抓著一本书,脸蛋上忿忿不平。 

  「啊,真是稀客!」临波放下《古文观止》,两个眼珠子上下转动打量著这个 
向来不进书房的妹妹。 

  「那个实习老师居然当众嘲笑我『不学无术』!」秋水气愤地说。 

  「你是不学无术呀。」她点头,称赞那位老师有大无畏的诚实本质,不禁佩 
服。 

  「江临波,我要与你断交!」秋水又叫又跳地,只差没冲上前来踩死她,猛然 
想到手中的诗集还得靠她帮忙,暂时饶她一命,又想到江临波向来单纯到不可思议 
的程度,与她一般见识实在只有自寻晦气的分。算了!她气得直磨牙:「我跟你 
说,那家伙将来应该是个数学老师,可是居然趁国文老师请产假时捞过界教我们国 
文!他肯定不会教,所以打算整死我们,要我们一个礼拜背一首古诗,翻译外加读 
后感想。交读书报告?拜托!我们又不是升学班,上道的老师都知道不要太为难我 
们,可是他却非整死我们不可!就是这首『上邪』啦!我很本分地照著字面上的意 
思翻译,他却笑我根本没文化,不学无术,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 

  临波接过她手上的书,一边道:「『上邪』,很棒的情诗!小说作家还把它列 
为一流情诗,用在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中咧,你是怎么翻译的?倒带一次如何?」 

  秋水回想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背了起来: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我的解释是:天上的邪魔啊!我要与你相知相守,一起活一辈子都不会死。直 
到高山没有土,水也枯乾了,冬天打雷,夏天又下雨、下雪,天与地合在一起时, 
我就与你绝交……江临波,你敢笑!」念到最后,发现她的亲生姊姊趴在书桌上大 
笑,江秋水气得肚子都快炸了! 

  「拜托!算我这做姊姊的求求你。秋水,人要是没有知识,至少也要有常识; 
要是连常识也没有,至少要懂得掩饰。我……拜托你,虽然你的翻译很——创新, 
但为了避免让古人气得破棺而出对你抗议,请你先弄懂诗中的意思吧!」临波忍住 
笑,从书架中抽出一本《古诗精选》给她。「你好好钻研吧!里头有『正常』的释 
译,等你有幸当上国文老师,受怎么瞎掰再随你,但——因为你还是个学生,还是 
正常一点儿的好,不然学期末,你又要高唱满江红了。」 

  秋水嘟嘟嚷嚷地接过,为了不再让那个王八蛋实习老师对她露出「无药可救」 
的表情,她豁出去了!给临波笑又何妨。反正临波天生白痴得只会笑,但功课却好 
得令人眼红;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搞好国文与数学。那位实习老师走著瞧! 

  正要走出去时,她突然想到:「对!近一个月来你怎么都不在家吃晚饭?高 
二的功课更重了吗?」 

  「不管有多重,对我而言都游刃有馀。」 

  「啧!那你天天七点以后才回来又作何解释?」秋水此时终于稍稍忌妒起天生 
是块读书料的临波了。 

  「我去约会。」临波一本正经,而且很老实地回答。 

  那个康硕真的贯彻了他霸住她的决心;除了周末与星期假日,他几乎是强占住 
她下课后五点到七点的那段时间。其实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约定时间,他也没有说每 
天一定来,可是他总是会来。她每天更换不同的出口与他大玩捉迷藏,玩个三十分 
钟左右,一定会歹命地给他捉到。有一次她故意躲在教室内,让他在外头各家商店 
闷头猛找;一小时后,他突然冲了进来,在她的大笑声中,他只能懊恼却又怜惜地 
包容她的顽皮,紧紧将她搂入怀中。 

  「我知道我一定找得到你。」那是他如释重负后,同时也自信满满的声音。 

  秋水不相信地挥了挥手,调侃地道:「在你这个纯洁女子的心目中,与同学逛 
书局就叫「约会」了?等到你懂得约会的真正定义时,大概就是你对异性有兴趣的 
时候了!」她握住书房的门把,突兀地又问了临波一句,声音有些局促:「临波, 
你想,如果我现在开始努力啃书,有没有希望考到师大?」 

  「当然有!你又不是呆瓜,我们的智商是一样的。如果我是天才,你当然也会 
是;不过,你从不努力,而我则是全心全意下功夫。你不会真的想当国文老师 
吧?」 

  「我就是要!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让那个骂我「不学无术」的人收回那句话!」 
秋水对事情有贯彻到底的决心,强悍到无人可动摇。 

  临波咬著笔杆,指著一书架的参考书,大方地说:「欢迎使用。」 

  「我会的。」秋水慎重地回应,关上门。回房去啃(古诗精选)了。 

  临波对著阁上的房门发起呆来。 

  也许父、母亲大人的预测,根本是相反的结果;但,康硕值得她放弃往后的一 
切吗?或者,爱情与学业之间,也可以是不相冲突的?如果康硕为了他的梦想而企 
望她来跟随、迁就他,那他可是想得太美好了。到时再说吧!抓过一旁的书,再度 
与文言文奋战! 

    *     *     * 

  康永平是以黑手起家的汽车行老板,大半辈子混在乌漆抹黑的车底下讨生活。 
自幼失学的人,容易把自己的遗憾化为梦想,筑构在下一代身上,康永平即是。 

  他有三子一女,老大康碛在重考一年仍上不了大学之后,只好沦落到工专读机 
械,书读得七零八落,目前只好内定他是车行的接班人,否则还真不知他能做什 
么? 

  老二康硕一直是他的希望,自小到大,功课突出。在国中时,他还参加过全省 
的英文演讲比赛得到第一名,可惜在高中联考第一天右手不慎骨折,勉强去应考, 
只能分配到市内最差的高中,在康永平力劝重考无效下,只好由他去了。他虽然读 
三流学校,功课仍是顶尖的,但若想与人挤进大学的窄门,恐怕是很难了。最糟的 
是康硕似乎不想再升学,对汽车的狂热比什么都投入,空负大好才智,常常令康永 
平气得跳脚大吼! 

  老三康□是很上进没错,简直可说是个书呆子了。偏偏她老是念不到第一名, 
对一个国三的小女生而言,这种情况可不是好现象;基本上,康永平不希望女儿太 
拼命,拼得有些勉强了,因为她资质没有康硕的好,怕她把脑子念傻了。 

  唉!想想他真是苦命,难道他们康家真的代代只能当黑手,而不能有个人读硕 
士、博士回来光宗耀祖一番吗?老让外人嘲笑他们一家子都是粗人,这种滋味真不 
好受。在他守旧的观念里,穿西装、打领带。在大公司当主管的人才算得上意气风 
发:至于他苦拼三十多年挣来的修车厂、汽车行、机车行,到底仍是每天汗污地讨 
生活,没有什么高级可言,真不知道他那两个儿子著迷个什么劲儿? 

  「阿硕,没事上楼去念书,不要修车了,有工人在。你高三了,至少要拼一 
拼,看能不能上大学……」康永平穿著名牌休闲服,手戴劳力士金表,从代理店走 
到对面的机车行对著正在为顾客改装机车的二儿子叮咛。 

  从五年前投资汽车代理店后,他每天待在装潢气派的店里吹冷气,不再手沾油 
污,感觉自己层次提升的同时,不希望儿子再去弄这些脏兮兮的机车。 

  康硕嘴里刁著一根菸正在试车,改装完成后,才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擦去一头 
汗。上身穿著工作时穿的汗衫,下身著一条洗白了的牛仔裤。将机车钥匙丢给工人 
后,才走近父亲身边。 

  「我说过今年不考的。」 

  「那你要什么时候考?我说过,如果你有兴趣研究汽车或机车,应该去求取更 
高深的学问来配合实际的应用,你以为窝在家中当黑手可以设计出什么名车?」 

  「老爸,我有我的一套计画,并没有打算放弃进修,只不过不是现在而已。」 

  外头一辆嚣张的越野机车猛然「磁」一声地停在机车行门前,一个矮壮的男子 
打开安全帽的面罩向他吼道:「阿硕,下午三点,G岭的越野车赛你去不去?这次 
的难度很高哦!」 

  「去。我会带好工具,到时修车一律以平常的三倍价钱计算,顺便捞一笔。」 
康硕笑捶那男子一拳,男子也回他一拳,再度启动机车扬尘而去。 

  「没事不要老与那些不成材的家伙玩命,你还没给我念大学呢!」康永平嘀咕 
著又走�